146、內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给东京发报——”
  藤田进跟一条垂死挣扎的老狗一样,喘息著:
  “第三师团,明日拂晓,总攻罗店。”
  顿了顿。
  补了一句:
  “若有闪失——”
  “藤田进,当以死谢罪。”
  说完。
  放下话筒。
  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像一尊石像。
  夕阳,终於沉入地平线。
  最后一抹光,被黑暗吞没。
  黑暗,笼罩了罗店西北方向的那片营地。
  笼罩了两万多头日军。
  营地里,没有点灯。
  没有生火。
  只有黑暗。
  彻底的黑暗。
  两万多头日军,在黑暗中沉默著。
  有的躺在帐篷里,睁著眼睛,望著帐篷顶。
  有的坐在地上,靠著树,望著天空。
  有的跪著,双手合十,嘴里还在念叨。
  一头年轻的日军二等兵,叫做片区。
  他躺在帐篷里。
  睁著眼睛。
  望著帐篷顶。
  帐篷顶,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看见了很多。
  看见了他老家北海道的雪。
  看见了他妈妈做的饭糰。
  片山深吸一口气。
  坐起来。
  摸出怀里的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护身符。
  他妈妈去庙里求的。
  保佑他平安回家。
  他把护身符攥在手心。
  攥得很紧。
  紧到护身符上的稜角,硌得手心疼。
  他闭上眼。
  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话:
  “妈妈……”
  “保佑我。”
  远处。
  罗店方向。
  那几辆铁王八,还趴在那里。
  那些黑色的人影,还在那里。
  那些守军,还在那里。
  等待著。
  和他们一样。
  等待著明天的黎明。
  等待著最后的——
  决战……
  与此同时,中国阵地这边。
  在打垮日军第五步兵旅团之后。
  这里终於安静了下来。
  可这种安静,很奇怪。
  不是死寂。
  是一种……鬆了一口气的安静。
  像暴风雨过后。
  像噩梦醒来。
  像——
  还活著的人,终於可以喘口气了。
  妇好站在一片废墟前。
  黑色的外骨骼装甲上,血跡已经干了。
  暗红色的,结成一块一块的痂。
  从肩甲到胸甲,从护臂到腿甲。
  每一寸,都染著敌人的血。
  她抬手。
  解开头盔的卡扣。
  “咔嗒。”
  清脆的一声。
  在安静的废墟间,格外清晰。
  她取下头盔。
  夹在腋下。
  一头乌黑的长髮,散落下来。
  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那头髮,很长。
  很黑。
  像黑色的瀑布。
  汗水打湿了额前的碎发,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
  她的脸,露出来了。
  没有装甲遮挡的脸。
  那双眼睛,露出来了。
  寧静。
  清澈。
  像深山里的一汪泉水。
  像从未被战火沾染过。
  和刚才那个徒手捏碎日军旅团长喉咙的“杀神”——
  简直判若两人。
  妇好抬头,看见绣娘从麒麟102车上跳下来。
  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熟悉的动作。
  妇好的双眼,瞬间弯成月牙。
  弯弯的,像两轮新月。
  她快步上前。
  拉住绣娘的手。
  那双手,刚才还沾满日军的血。
  此刻已经被她仔细擦过。
  乾净得像从未沾染过杀戮。
  “绣娘姐姐。”
  她的声音很轻。
  很软。
  像五年前刚加入预备队时那样。
  绣娘看著她。
  看著她这张年轻的脸。
  看著她这双清澈的眼睛。
  看著她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
  眼眶,微微发红。
  “当初的小姑娘……”
  绣娘的声音有些哽咽:
  “现在也可以上阵杀鬼子了。”
  妇好低下头。
  抿嘴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
  但很真。
  她想起自己刚加入特遣队预备队时。
  什么都不懂。
  是绣娘手把手教她。
  教她战术动作。
  教她怎么在战场上保持冷静。
  教她怎么在杀人后——
  还能睡个好觉。
  “姐姐教得好。”她轻声说。
  绣娘伸手。
  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
  那动作,很轻。
  很柔。
  像姐姐对妹妹那样。
  “累吗?”
  “不累。”
  “怕吗?”
  妇好想了想。
  摇摇头。
  “不怕。”
  她说。
  声音很平静。
  “那些鬼子,该死。”
  远处。
  铁砧和破门者从各自的坦克上跳下来。
  两人都是满身油污和硝烟。
  脸上黑一道白一道。
  像刚从煤窑里爬出来。
  但眼睛亮得惊人。
  亮得像两盏灯。
  铁砧走到妇好和绣娘面前。
  一屁股坐在一块石头上。
  “砰!”
  石头都晃了晃。
  “我说,你俩別敘旧了。”
  他的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
  “赶紧商量商量,接下来咋整。”
  破门者也凑过来。
  蹲在地上。
  用手里的刺刀,在地上画著简图。
  “日军第三师团。”
  他一边画一边说:
  “两万多人。”
  “明天拂晓,压上来。”
  他抬起头。
  看向绣娘:
  “咱们现在有什么?”
  绣娘收起笑容。
  脸上的柔软,瞬间被冷静取代。
  战场指挥官的模式,启动了。
  她开始清点:
  “麒麟坦克三辆。”
  “主炮弹药——全部打光。”
  她顿了顿:
  “机枪弹药还剩……三分之一基数。”
  “外骨骼装甲——”
  她看向妇好:
  “你电量还有多少?”
  妇好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显示屏。
  那个小小的屏幕上,数字在跳动。
  “45%。”
  她说:
  “可以再打一场高强度战斗。”
  铁砧一拳砸在石头上。
  “砰!”
  石头裂了一道缝。
  “他娘的!”
  他吼道:
  “要是弹药充足,两万头鬼子算个屁!”
  “老子一炮能轰死一百个!”
  破门者苦笑。
  那苦笑,很难看。
  “问题是——”
  他说:
  “咱们没有弹药了。”
  沉默。
  四人都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明天拂晓。
  两万多日军压上来。
  没有弹药。
  没有能量。
  他们用什么挡?
  靠拳头?
  靠刺刀?
  靠——
  命?
  就在这时。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后世的军人们。”
  四人转头。
  独眼连长陈大山,拄著那柄卷刃的虎头大刀,走了过来。
  “要弹药真打光了。”他说。
  “不怕。”
  他顿了顿。
  一字一句:
  “咱们就跟小鬼子,拼刺刀。”
  他的声音,沙哑。
  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砸在地上。
  “反正在俺们三营七连死完最后一个人之前——”
  他深吸一口气:
  “你们,绝对不会有事。”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弟兄。
  “兄弟们,是不是?”
  “是——!”
  几十个声音。
  嘶哑的。
  破碎的。
  但坚定得像是从地底涌出来的岩浆。
  铁砧愣住了。
  破门者愣住了。
  绣娘愣住了。
  妇好愣住了。
  他们看著这些人。
  看著这些穿著破烂军装的人。
  看著这些浑身是伤的人。
  看著这些已经打光所有弹药的人。
  看著他们手里的武器——
  卷刃的大刀。
  打光子弹的步枪。
  砖头。
  刺刀。
  看著他们的眼睛。
  那种平静的。
  滚烫的。
  视死如归的眼神。
  那种——
  哪怕用命,也要守住的眼神。
  铁砧的喉结动了动。
  他走上前。
  一把搂住陈大山的肩膀。
  搂得很紧。
  破门者也上前。
  搂住另一边。
  搂得很紧。
  “兄弟。”
  铁砧说。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说啥呢。”
  破门者接过话:
  “要活,一起活。”
  他顿了顿:
  “要死——”
  “一起死。”
  这次,轮到陈大山愣住了。
  他看著铁砧。
  看著破门者。
  看著这两个从“后世”来的人。
  看著他们眼里的光。
  他的嘴唇动了动。
  想说什么。
  但没说出来。
  只是用力点头。
  用力点头。
  那只独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不是眼泪。
  是比眼泪更烫的东西。
  那东西,叫——
  兄弟。
  那东西,叫——
  一起扛。
  那东西,叫——
  不管从哪个时代来,只要站在一起,就是战友。
  绣娘看著这一幕。
  眼眶发热。
  但她没有让情绪蔓延太久。
  她转过身。
  望向罗店西北方向。
  那里,是日军第三师团的驻地。
  两万多头日军,正在集结。
  正在准备。
  正在等著——
  明天的黎明。
  明天拂晓,他们就会像潮水一样涌来。
  绣娘的眼睛微微眯起。
  她的声音很轻。
  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两万人。”
  “是危机。”
  她顿了顿。
  嘴角微微上扬:
  “也是机会。”
  铁砧转过头:
  “什么意思?”
  绣娘一字一句:
  “如果能在这里,全歼日军第三师团——”
  “整个战局,將会逆转。”
  寂静。
  连呼吸声都停了。
  然后。
  破门者慢慢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慢。
  但每一步,都像踩在鼓点上。
  “你是说……”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反过来……吃掉他们?”
  “对。”
  “可咱们没弹药了……”
  “边云快回来了。”
  绣娘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已经註定的事:
  “第7次穿越。”
  “64个兵王之王。”
  “64立方米。”
  她看向东方。
  看向那即將升起的太阳:
  “只要他能及时赶回来——”
  “咱们,就有机会。”
  陈大山听不懂什么叫“穿越”。
  听不懂什么叫“立方米”。
  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话。
  有机会。
  有机会,全歼这两万多鬼子。
  有机会,彻底打贏这一仗。
  有机会——
  让那些死去的弟兄,瞑目。
  他握紧了大刀。
  握得指节发白:
  “那还等什么?”
  绣娘看著他。
  看著这个独眼连长。
  看著这张满是血污的脸。
  看著这只燃烧著火焰的眼睛。
  “等边云回来。”她说。
  “等他带援军回来。”
  她转身。
  面对所有人。
  面对铁砧。
  面对破门者。
  面对妇好。
  面对陈大山。
  面对三营七连剩下的每一个人。
  “从现在开始,到明天拂晓——”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们,死守。”
  “一步,都不退。”
  明天。
  要么,罗店失守。
  所有人死在这里。
  要么,全歼日军第三师团。
  没有第三条路。
  陈大山看向夜空中的星星。
  他想起那些死去的弟兄。
  他嘴唇蠕动著。
  很轻地,说了一句话:
  “弟兄们,在天上看著。”
  他的声音,很轻。
  但每一个字,都像从地底涌出来的岩浆:
  “这一仗——”
  “咱们,一定贏。”
  …………
  夜已深,妇好负责中国阵地的夜间警戒。
  她坐在一块石头上。
  那是一块被炮火炸裂的青石,一半埋在土里,一半露在外面。
  妇好低著头。
  看著自己的手。
  那双手,刚才捏碎过人的喉咙。
  那双手,刚才扭断过鬼子的脖子。
  那双手,刚才一拳打碎过敌人的脸。
  那双手,沾过血。
  滚烫的。
  腥甜的。
  从指缝里往下淌的血。
  但现在,那双手被仔细擦过了。
  乾净得像从未沾过血。
  像一双普通的女孩子的手。
  纤细。
  白皙。
  骨节分明。
  她看著它们。
  看了很久。
  绣娘走过来。
  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挨得很近。
  肩並著肩。
  像很多年前在训练营时那样。
  “想什么呢?”绣娘问。
  妇好抬起头。
  看著她。
  看著她那张熟悉的脸。
  看著她那双温柔的眼睛。
  “姐姐,你说……”
  妇好顿了顿:
  “我是不是变了?”
  绣娘愣了一下。
  “变什么?”
  “变得……”
  妇好又低下头。
  看著自己的手。
  “冷血。”
  她说。
  “以前在训练营,杀人只是靶子,是数字。”
  “教官说,杀一个敌人,就是救十个自己人。”
  “我们信了。”
  “但那时候,没真的杀过。”
  “只是训练。”
  “只是模擬。”
  “只是——”
  她顿了顿:
  “想像。”
  “现在真的杀了人。”
  “那么多的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轻得像一片落叶。
  “我本来以为,我会害怕。”
  “会做噩梦。”
  “会睡不著觉。”
  “会一闭眼,就看见那些人的脸。”
  “会一闭眼,就听见那些惨叫。”
  “会——”
  她说不下去了。
  深吸一口气。
  才继续:
  “但没有。”
  “我什么都没感觉到。”
  “就像……就像杀了几头畜生。”
  “心中毫无波澜。”
  “甚至有点想笑。”
  绣娘听完,伸手。
  握住了妇好的手。
  握得很紧。
  “想笑,就笑吧。”
  说完这句话,绣娘直接笑了。
  妇好也跟著笑。
  笑著笑著,妇好低声道:
  “这些小鬼子,真该死啊。”
  绣娘看向日军第三师团的方向,嗓音里带著凛然的杀意:
  “確实,真的该死。”
  “我们知道这些鬼子,是来干什么的。”
  “知道他们杀了多少人。”
  “还要杀多少人。”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力量。
  “知道他们衝进村庄时,会做什么。”
  “知道他们抓住女人时,会做什么。”
  “知道他们抓住孩子时——”
  她顿住了。
  深吸一口气。
  才继续:
  “会做什么。”
  “所以……”
  绣娘握紧妇好的手。
  握得更紧了。
  “我们这次过来,只做一件事——”
  “杀鬼子。”
  “在鬼子毁你的家之前,杀了他们。”
  “在鬼子糟蹋你的土地之前——”
  “杀了他们。”
  “杀到他们怕。”
  “杀到他们不敢再来。”
  “杀到——”
  她顿了顿:
  “这片土地,再也看不见一个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