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高空高爆弹,燃烧的天空
  日军炮兵阵地。
  低洼地里,十二门75毫米山炮已经基本展开完毕。
  炮手们正在做最后的调整和校准射角,搬运炮弹,清理射界。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优越的气息。
  不是火药味。
  是那种——
  “老子在最安全的地方”的优越感。
  小西佐官站在一辆弹药车旁边,双手叉腰,看著那些正在忙碌的炮手们。
  他五十来岁,矮胖,留著仁丹胡,肚腩微微隆起。
  这在日军军官里不多见,因为大多数人都被战爭消耗得精瘦。
  但小西不一样,他是炮兵,从来不用上前线。
  “小西佐官!”
  一头日军军曹跑过来。
  殷勤地。
  脸上堆著笑。
  那笑容,像一条摇尾巴的狗。
  “咱们前线,死太多人了。”
  军曹说著,朝前线方向努了努嘴。
  那里,枪声如潮,惨叫震天。
  但在这片低洼地里,只能听见隱隱约约的迴响。
  像隔著一层厚厚的棉被。
  “说句实话,”军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一丝庆幸,“还是咱们炮兵安全。”
  “隔著几千米,就把那些支那人给轰死了。”
  小西佐官闻言,嘎嘎大笑。
  那笑声,像鸭子叫。
  “嘎嘎嘎——!”
  他拍著军曹的肩膀,拍得军曹齜牙咧嘴。
  “你说得对,说得对!”
  小西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不仅安全。”
  他顿了顿,下巴微微扬起:
  “我们炮兵在师团里的待遇,也是非常好的。”
  他指了指自己隆起的肚腩:
  “看见没?这就是待遇好的证明。”
  “前线那些步兵,一天两顿稀饭,饿得跟鬼似的。”
  “我们炮兵,天天有肉吃,有酒喝。”
  他拍了拍军曹的胸口:
  “好好干,跟著我,有前途。”
  军曹点头如捣蒜:
  “哈依!哈依!多谢小西佐官栽培!”
  小西满意地点头。
  他转过身,看向那些正在架起来的山炮。
  看著那些黑洞洞的炮口,正对著罗店的方向。
  对著那些中国守军的方向。
  他嘴角咧开,露出被烟燻黄的牙齿:
  “再过十分钟——”
  “那些支那人,就要变成碎肉了。”
  “嘎嘎嘎——!”
  他又笑起来。
  ……
  中国阵地。
  麒麟102车內。
  铁砧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滑动。
  屏幕上,那枚墨绿色的图標,正在闪烁。
  高空高爆弹。
  这是特意留下的底牌。
  一直没捨得用。
  铁砧看著那枚图標,嘴角微微上扬。
  “小鬼子……”
  他喃喃自语:
  “爷爷这次下了本,请你们吃顿好的。”
  他按下按钮。
  “咔嗒。”
  炮閂闭合。
  铁砧的手指,搭在发射按钮上。
  然后——
  按下。
  “砰——!!!”
  炮口喷出巨大的火焰。
  橘红色的。
  灼热的。
  而那枚墨绿色的弹体,从炮膛里射出。
  以近乎垂直的角度。
  射向天空。
  越飞越高。
  越飞越远。
  在蓝天中,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轨跡。
  像一颗倒著飞向天空的流星。
  八千米。
  五千米。
  三千米。
  两千米。
  一千米。
  然后——
  它开始下落。
  调转方向。
  头朝下。
  尾朝上。
  像一颗真正的流星。
  带著毁灭。
  带著死亡。
  带著——
  那些炮兵从未见过的东西。
  坠向那片低洼地。
  日军炮兵阵地上。
  有人抬头。
  是一个年轻的炮兵。
  他正在搬运炮弹,突然觉得眼前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抬起头。
  看向天空。
  天很蓝。
  蓝得像洗过一样。
  蓝得像——
  一个黑点。
  在蓝天的背景上,那个黑点越来越清晰。
  越来越大。
  越来越——
  近。
  “纳尼,那是什么?”
  他喃喃。
  然后,他看清了。
  是一枚炮弹。
  但——
  不是普通的炮弹。
  是从天上下来的。
  是垂直落下来的。
  是——
  他张开嘴,想喊。
  但只喊出一个字:
  “炮——”
  嘶吼声刚出口。
  炮弹已经落下。
  不是直接落地。
  是高空爆炸。
  弹体在距离地面一百米处,炸开。
  不是普通爆炸。
  是爆炸的艺术。
  在空中已经炸开。
  轰!
  第一次爆炸,弹体裂开。
  释放出大量的燃料颗粒。
  那是一种特製的、极其细微的云雾状物质。
  那云雾瀰漫开来,覆盖了方圆百米的范围。
  笼罩了那片炮兵阵地。
  笼罩了那些山炮。
  笼罩了那些炮弹箱。
  笼罩了那些——
  还在抬头看的炮兵。
  第二次爆炸。
  引爆。
  点燃了那些悬浮在空气中的燃料颗粒。
  那一瞬间。
  那片区域里的一切——
  都被高温吞没。
  两千度以上的高温。
  能將钢铁熔化的温度。
  日军炮兵阵地上。
  炮管被击穿。
  扭曲。
  断裂。
  炮架被炸碎。
  炮手被撕成碎片。
  有人还保持著抬头的姿势。
  下一秒,半边身子没了。
  有人刚想跑。
  腿没了。
  这些日军扑倒在地。
  惨叫。
  爬。
  爬不动。
  有人直接被气化。
  什么都没留下。
  只有一团血雾。
  但最可怕的,不是这些。
  是殉爆。
  有一些燃烧著的云雾落下。
  正好落在日军的弹药堆放点。
  堆成小山的炮弹箱。
  整整齐齐。
  码放得像个艺术品。
  那些炮弹箱里,装满了75毫米山炮炮弹。
  每一发,都能炸死十几个人。
  现在,它们被点燃了。
  “轰——!!!”
  第一声爆炸。
  震耳欲聋。
  大地都在颤抖。
  然后——
  “轰轰轰——!!!”
  连续不断的殉爆。
  像放鞭炮。
  但比鞭炮响一万倍。
  像打雷。
  但比雷声密集一万倍。
  十几门山炮的弹药,同时被引爆。
  爆炸的火球,一个接一个升起。
  橘红色的。
  刺眼的。
  像节日里的烟花。
  但比烟花残酷一万倍。
  比烟花——
  血腥一万倍。
  炮管被炸飞。
  在空中翻滚。
  落下。
  砸在谁身上。
  那个人被砸成肉泥。
  车轮被炸碎。
  木头的碎片,像刀一样飞。
  划破人的喉咙。
  划破人的眼睛。
  人的肢体,被炸上天空。
  胳膊。
  腿。
  头颅。
  在半空中飞舞。
  落下。
  散落一地。
  和那些炮弹残骸混在一起。
  和那些血混在一起。
  和那些——
  还在惨叫的人混在一起。
  小西佐官,刚还站在那辆弹药车旁边。
  刚才,他还在笑。
  “嘎嘎嘎”地笑。
  笑自己的优越。
  小自己的安全。
  笑那些在前线送死的步兵。
  现在。
  他笑不出来了。
  儘管他反应很快。
  在第一眼看到头顶燃烧的天时,
  就跑了。
  但没跑两步。
  摔倒在地上。
  正好,一个头颅飞过来。
  正好,还是刚刚那个和他说话的日军军曹的头颅。
  正好,落在他面前。
  头颅的眼睛,还睁著。
  正对著他。
  好像在看他。
  好像在问:
  “小西佐官,你不是说安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