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老人与海(下)
  20年后……
  【欢呼吧,我的子民们!新的舰队已然诞生!毫无疑问……属於伊比利亚的黄金时代已然来临!】
  咔嚓——
  关掉吵闹的广播,已经成为一名父亲的戴维看向自己的老师。
  “今天是斯图提斐拉號的建成典礼,您不去看看吗?”
  “都已经看过几十艘舰船下海了,还没习惯吗?”
  布雷奥甘没有回头,依旧在图纸上改改画画。
  “当然!那种场面无论多少次都让人心潮澎湃!”
  戴维笑著肯定,隨即声音渐渐低沉。
  “您真的不再参与舰队的工程了吗?陛下都打算將公爵之位赐予您了。”
  “不是有你吗?”
  布雷奥甘轻敲桌面,哼起了伊比利亚流行的船號。
  “可您也没必要参与城镇设计啊!太浪费您的才能了!”
  “……”
  布雷奥干停下哼唱,回头凝视著这位陪伴多年的学生:
  还记得当初拜师时的最后一个问题吗?”
  戴维一愣,隨即自信道:
  “当然记得!”他向前一步,胸中豪情激盪,
  “现在我可以回答了,老师!我们的舰队不止能跨越大海——我们甚至可以征服它!”
  “伊比利亚的旗帜將飘扬在所有的海域上!”
  布雷奥甘轻声反问:
  “那你记得这支舰队最初是为了什么而建造的吗?”
  戴维被问住了,他皱起眉,不太確定地试探:
  “是……科考船?为了观测海里的怪物?”
  “是啊……可现在这支舰队却要被诸王拿去巡礼。”
  戴维困惑的挠了挠头,带著些少年时的影子。
  “这有什么不好吗?向全世界展示伊比利亚的强大,您难道不觉得光荣吗?”
  “光荣……”
  布雷奥甘低语著这个词,最终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
  “去吧,戴维。典礼还没结束,你该在那里接受属於你的掌声。只是別忘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像嘆息。
  “伊比利亚从未征服大海。”
  …………
  民眾的欢呼声中,斯图提斐拉號驶入海洋。
  舰船之上,戴维默默注视著下方低矮的山崖。
  “怎么了,我们的首席设计师。”
  戴维惊诧回头,不满答道:
  “阿方索你糊涂了?老师才是首席设计师。”
  “布雷奥甘阁下不是要辞职了吗?我这么说也没错吧。”
  高大的男人晃了晃手中的酒瓶,勾住了戴维的肩膀。
  “怎么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看看你的【女儿】,多么漂亮啊!”
  说到这,阿方索眉头一挑。
  “可惜她是我的了。”
  “你这无赖……都成为舰队的领航者了,就不能稳重一点吗?”
  戴维一脸嫌弃的推开好友,阿方索晃著酒瓶,再次询问。
  “所以到底怎么了?你家的臭小子又吵著要当船长了?”
  戴维无力的摆摆手,將老师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他说的没错。”
  阿方索沉默许久,一口气將酒喝完。
  “伊比利亚从未征服大海,不过……”
  船长豪迈的搂住友人的肩膀,指向舰船上飘扬的旗帜。
  “阿方索船长会挑战这项伟业的!”
  “呜——!!!”
  恰在此时,斯图提斐拉號拉响了它第一次正式出航的汽笛。
  声浪碾过海面,也穿透了戴维的胸膛。
  在这象徵著一个时代的鸣响中,戴维心中最后那点不安也被驱散了。
  “你说得对,阿方索。”
  戴维的声音的与汽笛的余韵奇异地交融,
  “我们迟早会征服大海。一定。”
  两年后……
  【……至此,第三十七至四十二號巡礼舰已全部入列!伊比利亚正將她的荣光铺满大海!】
  【毫无疑问,这就是我们的黄金时代!】
  咔嚓——
  戴维关掉那台过於聒噪的收音机,同一刻,迅速拍落在一只摸向船模的年轻小手。
  “杰克!”
  戴维转过身,看著齜牙咧嘴的儿子,
  “这是陛下为表彰斯图提斐拉號成功首航的赐礼,不是你的玩具!”
  “我就看看嘛……”
  “看看可以,上手不行。”
  戴维语气放缓,妻子玛丽安端著烤好的麵包从厨房走出。
  “你呀,就知道摆弄那些图纸和模型。”
  玛丽安说著,轻轻嘆了口气,
  “外面天天『黄金时代』、『黄金时代』地喊,可集市的麵粉一直在涨价。”
  “码头的汤姆出海遇到大浪失踪,也没人去查一查他的下落……”
  杰克闻言立刻来了精神:
  “妈,再过几年我就够年龄参加选拔了,我也要当船长,像阿方索叔叔那样!”
  玛丽安的脸色白了白,立刻否决。
  “不行!你才出过几次海?万一和汤姆一样……”
  “汤姆大叔跟的是小货船!要是能加入阿方索叔叔的舰队,什么风浪都不怕!”
  戴维走过来,揽住妻子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开口:
  “放心吧,玛丽安。如果杰克真能上阿方索的船,那反倒是最安全的。”
  “戴维?”
  玛丽安惊讶地看向丈夫,戴维指向桌上那艘精致的模型。
  “不相信阿方索那个酒鬼还不相信我吗?”
  “我设计的船,无论遇到多大的风浪,它们都一定会把我们的孩子安全地带回家!”
  “就是!有咱们的黄金舰队在,根本没什么好担心的!”
  看著眼前篤定父子俩,玛丽安那点忧虑似乎也被冲淡了些,化作了无奈又好笑的神情。
  “好好好,两位船长大人,豪言壮语说完了,是不是该操心一下更现实的问题?”
  “比如,我们未来的储蓄资金?”
  “別担心!我早就想好了!”
  戴维走到壁橱边,打开一个抽屉,里面並非金银,而是各式各样的饰品。
  “现在多收集些东西,等到几十年后就是古董了!”
  “老爹……还是你厉害!”
  玛丽安扶著额头,
  “我的天,你可真是……”
  她摇摇头,终於忍不住笑了出来。
  “算了,过来一下,我有东西要给你们。”
  玛丽安转身拿出两个小物件,那是用光贝壳製成的风铃。
  “给,两位船长。”
  她將风铃分別系在戴维和杰克的腰带上,
  “水手们都说,身上带著贝壳风铃出海,海浪听到了故乡的声音,就不会发怒。”
  杰克拿起风铃晃了晃,小声嘟囔:
  “不经歷真正的大浪,怎么能成为优秀的水手……”
  五年后……
  “呜——”
  悠长的汽笛声撕裂了港口薄雾,也压过了送別人群的嘈杂。
  “记住,个人物品要固定好,海上顛簸起来可不是开玩笑的。”
  “晕船药不舒服了就含一片,別硬撑。”
  “还有,一定要听阿方索叔……听阿方索船长的话,他的经验比书本管用……”
  “知道啦,妈,这些话你都说了一百遍了。”
  杰克无奈的回应著母亲,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舷梯上方。
  阿方索单手撑著栏杆,对著码头上的戴维一家挥了挥酒瓶。
  “放心好了,我已经娶了你们最棒的女儿!”
  他拍了拍斯图提斐拉號的舰体,
  “现在再带上你们最棒的儿子,以船长的名义保证,会把这小子完完整整带回来!”
  戴维看著好友,时光在他脸上也留下了更深的凿痕,但那眼中的不驯丝毫未减。
  他走上前,还想再叮嘱几句,阿方索却已经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把心放回肚子里吧,戴维!这次远航归来,伊比利亚將向全世界证明——我们彻底征服了这片海!”
  熟悉的话语击穿了时光,老师的嘆息再次浮现於戴维脑海
  【伊比利亚从未征服大海。】
  杰克正想跟著阿方索上船,戴维猛地伸手拽住了儿子的胳膊。
  “杰克,大海……要敬畏它,时刻保持警惕。”
  杰克看著父亲眼中的沉重,认真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爸。”
  他隨即又笑起来,试图驱散这过於凝重的气氛:
  “行了老爸,你先操心好你的古董店吧,可別等凯旋归来,你的宝贝店铺先倒闭了!”
  “你这臭小子!”
  戴维作势要打,玛丽安没好气地拍了一下丈夫的胳膊:
  “都要走了,就不能安分点吗!”
  想起什么,玛丽安急忙向杰克问道:
  “我给你的风铃呢?带在身上没有?”
  杰克闻言,脸上掠过一丝羞赧:
  “妈,我已经不是小孩子啦,不適合带那种东西了……”
  “杰克!你在磨蹭什么?要起航了!”
  “啊!不说了,编队要起锚了!我得去报到了!”
  杰克力挥了挥手,转身匯入人群,再也没有回头。
  呜——!!!
  隨著汽笛的嗡鸣,巨舰缓缓驶离。
  “他会平安无事的……对吗?”
  戴维握住腰间的风铃。
  “当然……”
  “老爹——!!!”
  杰克的吶喊声传来,打断了二人的忧虑。
  “说好了!等我这次回来,斯图提斐拉號的模型可就归我了!”
  戴维嘴角一抽,心中那点哀伤全部消失。
  “哼!那你最好別回来了!”
  …………
  “呼——呼——!!!”
  急促的呼吸著,老人扶著跪杆起身。
  回想起的记忆让他心臟绞痛,几乎就要站立不住。
  他痛苦的闭上眼。
  如果当初不说那句话,是不是就不会发生那些惨剧。
  …………
  那是什么……
  戴维跪在高塔之上,绝望的看著眼前的大海。
  【伊比利亚从未征服大海】
  轰隆隆——
  百米高的巨浪拍向陆地,將伊比利亚自豪的一切尽数淹没。
  没有任何徵兆,白昼为黑夜,乐园化作冥土。
  只一瞬,璀璨的黄金便被深海吞没。
  戴维撕心裂肺的哀嚎著,胸腔宛若燃烧般疼痛,却没有任何声音传出。
  【大静謐】
  可怖的灾难吞没了一切,包括呼喊爱人名字的声音。
  灯塔最终也没能倖免,等到戴维再次甦醒时,见到的並非爱人的笑脸。
  “等等!您的身体还不能……”
  戴维几乎是爬著衝出营地,翻滚著衝进废墟。
  漆黑的海水淹没了陆地,他找不到自己的家。
  “玛丽!你在哪!你在哪!!”
  声音已然回归,爱人不再回应。
  一侧的废墟中传来动静,戴维疯狂的挖掘著,动作却渐渐慢了下来。
  一名阿戈尔少年……
  “快!快离他远点儿!”
  麻木的转头,先前的营救人员一脸惊恐的指向少年。
  “是魔鬼的阿戈尔!是这群魔鬼带来的灾难!”
  倖存者们惊恐的退开,隨即脚步又慢慢停住。
  如黑泥般噁心的火焰从眼底燃起。
  “杀了他……”
  “杀了他们……”
  “杀了这群恶魔!是他们毁了我们的家园!”
  倖存者们哀哭著,想要上前掐死少年,却因为身体的无力跌倒在地。
  愤怒的他们拿起身边的石块砸来,少年的闷哼將戴维惊醒。
  没有斥责这疯狂的举动,戴维趴下,將少年护在身下。
  石块砸落在虚弱的肉体上,发出一阵阵闷响。
  噗——噗——
  “啊啊啊啊啊——!!!”
  声嘶力竭的哭喊震慑住了眾人,泪水混著血液自戴维的鼻尖滴落。
  像是理解了什么,攻击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响起的嚎哭。
  哭声传染著,响彻著整个伊比利亚。
  伊比利亚並未毁灭。
  可“伊比利亚”……却毁灭了。
  …………
  砰——!
  费力的挥舞著铁锤,这位曾经的首席设计师如最普通的工人一样製造著属於他的【大船】
  咔嚓——
  木板碎裂,老人沉默许久,拖著工具上前拆卸。
  …………
  等到伊比利亚被国教会重新稳定后,戴维还是回到了故乡。
  依旧是那片废墟,依旧还是那双手。
  老人麻木的挖掘著,不知是在寻找过去的痕跡,还是在寻找那个死去的自己。
  一旁的少年率先得到成果。
  一具保存完整的橱柜。
  “为什么你还在……”
  戴维颤抖的將其打开,那艘船模安静的屹立其中。
  老人颤抖的举起船模,满目狰狞的要將其摔碎。
  “为什么你还在!!!”
  【说好了!等我这次回来,斯图提斐拉號的模型可就归我了!】
  “……”
  少年看著老人的眼中闪过一丝希冀,戴维最终还是没有將船模摔碎。
  二人没有离开,就著废墟的材料搭建了简易的庇护所。
  二人静静的生活在这里,少年看著老人每日坐在海边眺望。
  老人在变老,少年也在长大。
  一年又一年……
  国教会改名审判庭,越来越多的人回到了这片土地。
  新的城镇建立,二人也有了新的住所。
  “我要开一家古董店。”
  看著老人布满血丝的双眼,青年只是点了点头。
  “该死的!不要让这些东西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像是犯了什么忌讳,古董店成立的第一天,一群人衝进了店內,將古董全部砸成碎片。
  老人拼命用身体护住了船模,却没能护住店面。
  房屋变为废墟,二人继续那枯燥的挖掘。
  一年又一年……
  青年变得高大强壮,他没有离开老人,只是为自己插上了一对耳羽。
  “別再去海边了,那些怪物太多了……”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第二天依旧去了海边。
  一年又一年……
  新的城镇改名格兰法洛,人们在审判庭的带领下恢復工作,新生儿的啼哭响彻在伊比利亚。
  伊比利亚回来了吗?
  老人拉上了窗帘。
  没有……
  一年又一年……
  老人的身体日益衰弱,终於——
  在如过去无数岁月一般来到海岸后,这次的老人失足跌入海底。
  在冰冷的黑暗中,老人最后的骄傲被击碎了。
  他根本不是什么勇士。
  他只是个连孩子都不敢去找的胆小鬼……
  琼斯第一次情绪失控,打砸著店內的物品,最终哭泣著哀求。
  老人同意了。
  是因为哀求还是因为那份恐惧。
  他分不清了……
  第二日。
  妻子的风铃被掛於店门,老人在早晨等待些许,自行回到了店面。
  第三日。
  第四日。
  …………
  “老爷子,搁这儿坐著干嘛呢?”
  不认识的傢伙……
  老人机械的回覆著年轻人的问题,或许是懒得多想,或许是真的有些孤独。
  年轻人跟回了店中,一眼便相中了那艘船模。
  他认识它!
  难道……舰队並未沉没!
  老人费力的想从靠椅上起身,却因年轻人轻飘飘的话语重新落回。
  “因为我是血魔来著~”
  希望重新破碎,却並没有想像中悲痛。
  年轻人与琼斯聊了许久,最终还是离开了。
  隨著风铃的响声,话语隨风传来。
  “等不到的。”
  “……”
  老人闭上眼,任由身躯跟著靠椅摇晃。
  是啊,等不到的……
  他只是一遍遍的用虚假的希望麻痹自己。
  卑鄙的用其作为苟且偷生的藉口。
  该做决断了。
  老人看向船模,凝视著上面的倒影。
  “我来找你了……”
  …………
  邦——!
  重锤再次敲响,铆钉嵌入船体。
  戴维瘫坐在地,胸口火辣辣的疼痛传来,汗珠不断滴落。
  许久,他站起身走向他的【舰船】
  “大王3號……”
  没有创造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巨舰,这位曾经赫赫有名的船舶设计师,选择了年少时最滑稽的作品。
  老人颤颤巍巍的上前,踏上这由几块儿木板拼接的【大船】。
  年少时,他想乘著这艘船寻找父亲。
  年老时,他又乘著这艘船寻找儿子。
  用刀割断绳索,船体顺著仓道滑入水中。
  老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推的跌倒,乾脆就这么坐著。
  戴维静静望著前方的出口。
  恶劣的暴风雨从通道口灌入,將老人吹的不断摇摆,像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即便是阿方索也不会在这个天气出海吧……
  这么想著,老人开始滑动船桨。
  船坞外传来嘈杂的喊声,老人听出了熟悉的声音。
  抱歉,琼斯……
  戴维加大了划桨的力度,出口更近了。
  我要去跨越大海了。
  “……”
  老人的双眼逐渐瞪大,暴风雨突然停滯了?
  不!他这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大静謐】
  在这绝对的静謐中,一道声音突然响起。
  “老爷子,搁这坐著干嘛呢?”
  出口处,维恩倒掛在上看著呆愣的老人。
  “极限漂流啊……”
  声音重新回归,大海被展开的双翼彻底遮盖。
  “带我一个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