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宵禁
  地面在震动,那是纯粹的物理层面的震颤。
  竹林里的雾气被一股腥红色的狂风撕裂,像破布一样掛在树梢上。
  “吼——!”
  那声不像人类的嘶吼就在脑后炸响。
  贺斌回头看了一眼,瞳孔瞬间缩成针尖大小。
  那个曾经只会阴阳怪气、满脸假笑的马姐,现在已经彻底没了人形。
  她的身体被某种力量强行拉长到了接近三米,原本紧绷的黄色导游马甲现在像是几根破布条一样掛在身上,露出了底下暗红色的、像是剥了皮一样的肌肉纤维。那双腿变得细长而反关节弯曲,每一步跨出都能在地上踩出一个深坑。
  最恐怖的是她手里的东西。
  那面曾经用来指挥队伍的小旗帜,此刻旗杆暴涨成了两米长的黑铁长柄,顶端的三角形红旗变成了一把还在滴血的巨型镰刀。
  镰刀上锈跡斑斑,刃口却翻卷著惨白的寒光,隨著她的跑动,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悽厉的血线。
  “家人们!別跑啊!”
  “马姐心疼你们!马姐想死你们了!”
  她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铁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带著能震碎耳膜的声波。
  【全域广播:导游权益保护法生效。】
  【检测到导游“马姐”遭受重大精神创伤(被恶意投诉),处於极度狂暴状態。】
  【根据《游客连带责任书》:全团游客有义务安抚导游情绪,严禁脱离导游视线。】
  【当前规则:捉迷藏。】
  【若导游在一分钟內未能“看见”並“触碰”到任意一名游客,將隨机扣除全团每人5年寿命,直至有人出现。】
  “扣命?!”
  躲在一块巨石后面的周鹏听到这规则,气得差点把牙咬碎(虽然他刚被拔了一颗)。
  这就是赤裸裸的逼宫。
  躲著是死,出去也是死。
  “滴答。”
  手腕上的倒计时已经开始跳动。
  【59,58……】
  “不能躲了。”
  贺斌看了一眼那个跳动的数字,眼神发狠。
  “不想被这规则耗死,就只能出去让她『溜』著玩。”
  “出去?那镰刀一下就能把我们腰斩了!”林芳捂著胸口,脸上全是冷汗。
  “那就跑。”
  贺斌握紧了手里的匕首,虽然这把小刀在那个怪物面前跟牙籤没什么区別。
  “只要不被砍死,被她『看见』就能抵消扣命。”
  “走!”
  贺斌一声低吼,第一个从巨石后面窜了出去。
  周鹏和林芳紧隨其后。剩下的一名资深者也咬牙冲了出来。
  “哎呀!看到了!看到了!”
  马姐那张已经裂到耳根的大嘴猛地张开,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的尖牙。
  “乖孩子!都出来让马姐疼疼!”
  “呼——”
  那个巨大的镰刀带著风声,横著就扫了过来。
  这哪里是安抚,这分明就是收割麦子。
  贺斌一个滑铲,身体贴著满是腐烂竹叶的地面滑了出去。那镰刀贴著他的头皮飞过,削断了几根头髮。
  劲风颳得脸皮生疼。
  “跑!別停!”
  贺斌爬起来就狂奔。
  现在的情况变成了单方面的追猎。
  马姐挥舞著镰刀,像赶羊一样驱赶著这仅剩的四个人。
  “快点!再快点!”
  “现在的年轻人身体素质太差了!这怎么能逛完咱们红叶古镇的大好河山呢?!”
  “强制竞速游览!开始!”
  她兴奋地咆哮著,镰刀挥舞的频率越来越快。
  每一次挥击,都伴隨著一股阴冷的腥风。
  林芳跑得最慢。
  她的体力本来就已经到了极限,刚才又受了惊嚇。
  “嘶啦!”
  一声布帛撕裂的声音。
  镰刀的尖端轻轻擦过了她的后背。
  “啊!”
  林芳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
  她的后背上,衣服瞬间炸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横贯背脊,鲜红的肉翻卷著,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
  “林芳!”周鹏回头想去拉她。
  “別碰伤口!”贺斌大吼。
  【规则提示:为了保持游客的“原生態”体验,游览过程中造成的任何“纪念性伤痕”,严禁包扎、严禁治疗。】 【违者视为“破坏景点”,抹杀。】
  这该死的规则!
  林芳疼得浑身抽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甚至不敢用手去捂伤口,只能任由血流著,咬著牙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蹌蹌地继续跑。
  稍微慢一点,那把镰刀就会把她切成两半。
  “哈哈哈!这就对了!跑起来才有活力嘛!”
  马姐似乎对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很满意,她並没有急著下杀手,而是享受著这种把人逼到绝境的快感。
  但並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好运。
  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资深者,体力不知为何突然透支,脚下一个踉蹌,绊倒在一根树根上。
  “哎呀,这位家人,你掉队了哦。”
  马姐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这一次,没有戏謔,只有冰冷的死亡宣判。
  那个资深者惊恐地抬起头,正好看到那巨大的镰刀从天而降。
  “噗嗤。”
  就像是用烧红的餐刀切进黄油。
  镰刀的弯鉤精准地勾住了他的脊椎,猛地向上一提。
  那个人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就被掛在了镰刀上。
  紧接著,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他的身体像是融化的蜡烛,迅速软化、摊开,顺著那黑铁长柄蔓延。
  皮肉、骨骼、內臟,全部重组。
  眨眼间。
  那把滴血的镰刀上,多了一面崭新的人皮旗帜。
  旗面上,一张扭曲的人脸若隱若现,嘴巴张得老大,似乎在无声地尖叫。
  “看!咱们的队伍旗帜又鲜艷了!”
  马姐挥舞著那面新旗,那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发出的声音不像布料摩擦,倒像是人的惨嚎。
  剩下的三人头皮发麻,脚下的速度再次暴增。
  这就是掉队的下场。
  变成旗子,被那个怪物永远握在手里。
  不知跑了多久。
  前方的雾气稍微散了一些。
  一座巨大的、黑色的建筑物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一座古老的钟楼。
  青砖砌成的塔身布满了裂痕,顶端悬掛著一口锈跡斑斑的巨钟。
  “那里!”
  贺斌的眼睛一亮。
  他在跑动中一直在观察地形。
  马姐的体型变大后,虽然力量和攻击范围暴增,但灵活性必然受限。
  那座钟楼的入口极窄,而且周围有一圈复杂的石柱迴廊。
  那是视野死角!
  也是唯一的避难所!
  “往钟楼跑!进迴廊!”
  贺斌大吼一声,强行改变方向,朝著钟楼衝去。
  马姐显然也看到了那座钟楼,眼里的红光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忌惮,但隨即又被疯狂取代。
  “想偷懒?没门!”
  她咆哮著追了上来,镰刀横扫,直接把路边的一排石灯笼砸得粉碎。
  三人连滚带爬地衝进了钟楼的迴廊。
  狭窄的石柱確实阻挡了马姐庞大的身躯。她手里的镰刀太长,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根本施展不开,砍在石柱上火星四溅。
  “鐺——”
  就在这时。
  头顶那口巨钟,突然毫无徵兆地响了。
  这钟声沉闷、悠长,带著一种让人心悸的震颤感,瞬间传遍了整个红叶古镇。
  天色,在这钟声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
  原本灰濛濛的天空,像是被泼了墨汁,迅速变成了漆黑一片。
  只有街道两旁那些破败灯笼里,亮起了惨绿色的鬼火。
  马姐的动作停住了。
  她站在迴廊外面,那双红灯泡一样的眼睛死死盯著里面的三人,却不再进攻。
  她收起了镰刀,重新变回了那个矮胖的中年妇女模样,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马甲。
  “哎呀,下班了。”
  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语气里透著一股虚偽的遗憾。
  “虽然马姐我很想继续陪大家玩,但咱们景区有规定。”
  “晚上八点,全镇宵禁。”
  “宵禁期间,所有游客必须回到指定住宿点。”
  她指了指钟楼后面那片黑漆漆的建筑群。
  “不想被『巡夜游神』抓走的话,就赶紧去办理入住吧。”
  “祝大家,做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