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萧承稷与她(一)
  东宫內,十岁的太子萧承稷正在练字。
  他穿著一身月白色常服,头髮用玉冠束起,虽年纪尚幼,却已有了天家贵胄的沉稳气度。
  一手楷书写得端端正正,笔锋刚劲有力,颇有几分他父皇萧彻的风范。
  “太子殿下,”贴身太监小顺子轻手轻脚地进来,“皇后娘娘请您去坤寧宫用午膳。”
  萧承稷头也不抬:“知道了,写完这一页就去。”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仔细检查了一遍,才满意地起身。
  “走吧。”
  小顺子连忙跟上。
  去坤寧宫的路上,萧承稷忽然问:“今日都有谁在?”
  小顺子道:“回殿下,除了陛下和娘娘,还有公主,以及……陆尚书家的小姐。”
  萧承稷脚步一顿:“陆尚书家的小姐?”
  “是,”小顺子道,“就是陆野墨陆尚书家的千金,陆晏禾小姐,今年五岁了。”
  萧承稷想起那个小姑娘,去年宫宴上见过一次。
  穿著粉色的小裙子,梳著两个小揪揪,板著一张小脸,一本正经地坐在陆尚书身边,不像其他小姑娘那样闹腾,反倒像个老学究。
  他当时只瞥了一眼,就没再注意。
  “她来做什么?”萧承稷问。
  小顺子笑道:“听说是陆夫人带著进宫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留了陆小姐让和公主殿下玩一会儿。”
  萧承稷点点头,不再多问。
  到了坤寧宫,果然听到里面传来欢笑声。
  “皇兄!”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扑了过来,正是六岁的靖国长公主萧舜华。
  萧承稷接住妹妹,难得露出笑容:“舜华,慢点。”
  “皇兄你看!”萧舜华拉著他往里走,“晏禾妹妹来了!她可好玩了!”
  萧承稷抬眼看去,只见陆晏禾正端坐在椅子上,穿著一身浅绿色的小裙子,头髮梳得整整齐齐,小脸板著,一副严肃的模样。
  沈莞笑著招手:“承稷来了,快过来。”
  萧承稷走过去行礼:“儿臣参见父皇、母后。”
  萧彻点点头:“起来吧。今日功课如何?”
  “回父皇,已经做完了。”萧承稷恭敬道。
  沈莞拉著他坐下,又对陆晏禾道:“晏禾,这是太子哥哥,你见过的。”
  陆晏禾从椅子上滑下来,规规矩矩地行礼:“臣女参见太子殿下。”
  声音软糯,却一板一眼。
  萧承稷淡淡道:“免礼。”
  陆晏禾这才起身,又爬回椅子上坐好,腰背挺得笔直。
  萧舜华凑到陆晏禾身边,嘰嘰喳喳地说著什么。
  陆晏禾听著,偶尔点头,偶尔回一两句,小脸依旧板著,却很有耐心。
  萧承稷看著,心中暗想:无趣。
  用膳时,陆晏禾更是规矩得让人惊讶。
  五岁的小丫头,自己拿著小筷子,一口一口地吃著,不吵不闹,不掉饭粒,甚至连咀嚼的声音都很小。
  萧舜华在一旁说个不停,她只是听著,偶尔“嗯”一声。
  萧承稷忽然觉得,这个陆晏禾,倒是有趣。
  不是那种活泼有趣,而是……一种奇怪的有趣。
  像个小大人似的。
  用完膳,萧舜华拉著陆晏禾去御花园玩。
  萧承稷本想回东宫,却被沈莞叫住:“承稷,你也去吧,陪陪妹妹们。”
  萧承稷无奈,只好跟去。
  御花园里,两个小姑娘在花丛中穿梭。
  萧舜华活泼好动,一会儿追蝴蝶,一会儿摘花。
  陆晏禾却只是跟在她身后,小心地提著裙摆,生怕弄脏了衣服。
  “晏禾妹妹,你看这朵花好看吗?”萧舜华摘了一朵桃花,插在陆晏禾的发间。
  陆晏禾伸手摸了摸,小脸终於有了点表情:“好看,谢谢公主殿下。”
  “叫我舜华姐姐就好啦!”萧舜华笑道。
  陆晏禾摇头:“不合规矩。”
  萧舜华撇嘴:“真没意思。”
  萧承稷在不远处看著,心中赞同:確实没意思。
  正想著,陆晏禾忽然转过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萧承稷愣了一下。
  陆晏禾却只是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头去,继续跟著萧舜华。
  那眼神……平静无波,像是在看一棵树,一块石头。
  萧承稷心中莫名有些不舒服。
  他可是太子,这小丫头竟然用那种眼神看他?
  三月后,宫中举办春日宴。
  这次宴请了不少大臣家眷,连沈晟和周言鹤也来了。
  沈晟是沈錚的长子,今年十三岁,已经是个英气勃发的少年郎。
  周言鹤是周宴和王寧苏的儿子,今年十二岁,性格活泼,爱说爱笑。
  宴席上,萧承稷坐在萧彻身边,看著下面的热闹。
  忽然,他看到了陆晏禾。
  她还是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坐在陆夫人身边,小口吃著点心。
  沈晟和周言鹤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去,正和她说话。
  “晏禾妹妹,这荷花酥好吃吗?”周言鹤笑嘻嘻地问。
  陆晏禾点点头:“好吃。”
  “那我这个也给你。”周言鹤把自己那份也推过去。
  沈晟则温和道:“晏禾妹妹慢点吃,別噎著。”
  陆晏禾抬头,看著两人,小脸上终於露出一点笑意:“谢谢沈哥哥,周哥哥。”
  那笑容很淡,却让萧承稷心中莫名一紧。
  他从未见过陆晏禾笑。
  至少,没对他笑过。
  这时,萧舜华也凑了过去:“晏禾妹妹!我们去放风箏吧!”
  陆晏禾摇头:“臣女只会跑不会放。”
  “我教你!”萧舜华拉著她就往外走。
  沈晟和周言鹤也跟了上去。
  萧承稷看著他们的背影,心中那股不舒服的感觉更重了。
  凭什么?
  凭什么她对沈晟和周言鹤就能笑,对他却连个表情都没有?
  “承稷,”萧彻忽然开口,“想什么呢?”
  萧承稷回过神,连忙道:“没什么。”
  萧彻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再追问。
  宴席结束后,萧承稷回到东宫,却有些心神不寧。
  小顺子见状,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您怎么了?”
  萧承稷想了想,问道:“那个陆晏禾……经常进宫吗?”
  小顺子道:“也不算经常,每月会隨陆夫人进宫一两次,给皇后娘娘请安。有时公主殿下也会召她进宫玩。”
  “她和沈晟、周言鹤很熟?”
  “这个……奴才不知。”小顺子道,“不过沈小將军和周小公子时常进宫,可能见过几次吧。”
  萧承稷点点头,不再说话。
  又过了几个月,萧承稷已经快把陆晏禾忘了。
  一个小丫头而已,不值得他费心。
  这日,他去坤寧宫给沈莞请安,正巧遇到萧舜华在说陆晏禾的事。
  “母后您不知道,晏禾妹妹可厉害了!”萧舜华兴奋道,“上次陆太傅考她《诗经》,她竟然全背下来了!陆太傅都夸她呢!”
  沈莞笑道:“晏禾確实聪慧,像她父亲。”
  萧舜华又道:“还有啊,上次我们去骑马,晏禾妹妹明明不会骑,却不肯让人扶,自己爬上马背,结果摔下来了。我们都嚇坏了,可她竟然没哭,爬起来拍拍衣服,又试了一次。”
  沈莞惊讶:“这么倔强?”
  “是啊!”萧舜华道,“后来她终於学会了,骑得可好了。沈晟哥哥和周言鹤哥哥都夸她呢!”
  萧承稷站在门外,听著这些话,心中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又来了。
  陆晏禾……
  那个一本正经的小丫头,竟然这么倔强?
  还会骑马?
  他忽然很想亲眼看看。
  “皇兄!”萧舜华看到他,高兴地跑过来,“你来得正好,明日我们约了去西山骑马,你也去吧!”
  萧承稷本想拒绝,话到嘴边却变成了:“都有谁去?”
  “我,晏禾妹妹,沈晟哥哥,周言鹤哥哥。”萧舜华道,“皇兄你也去吧,人多热闹!”
  萧承稷点头:“好。”
  第二日,西山马场。
  萧承稷到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到了。
  沈晟和周言鹤正在看著陆晏禾骑马,萧舜华在一旁加油。
  陆晏禾今日穿了一身红色骑装,头髮扎成小马尾,小脸依旧板著,眼神却格外专注。
  “晏禾妹妹,腿夹紧马腹,放鬆……”沈晟温声指导。
  陆晏禾照做,小马缓缓走了起来。
  “对!就是这样!”周言鹤拍手,“晏禾妹妹真聪明!”
  陆晏禾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萧承稷看著,心中那股不舒服的感觉达到了顶点。
  他翻身下马,走了过去。
  “太子殿下。”沈晟和周言鹤连忙行礼。
  陆晏禾也看到了他,从马背上滑下来,规规矩矩地行礼:“臣女参见太子殿下。”
  又是那副一板一眼的模样。
  萧承稷淡淡道:“免礼。”
  他走到陆晏禾面前,看著她:“你会骑马了?”
  陆晏禾点头:“刚学会没多久。”
  “骑一圈看看。”
  陆晏禾愣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
  她翻身上马,虽然动作还有些笨拙,却稳稳地坐在马背上,让小马缓缓跑了起来。
  一圈下来,她的小脸有些红,呼吸也有些急促,眼神却亮晶晶的。
  萧承稷不得不承认,她骑得不错。
  “不错。”他难得夸了一句。
  陆晏禾下了马,又规规矩矩地道谢:“谢太子殿下夸奖。”
  萧承稷看著她,忽然问:“你对谁都是这样吗?”
  陆晏禾一愣:“殿下指的是什么?”
  “这样……”萧承稷比划了一下,“规规矩矩,一板一眼。”
  陆晏禾认真道:“礼不可废。”
  萧承稷挑眉:“那对沈晟和周言鹤呢?也这样?”
  陆晏禾想了想,摇头:“沈哥哥和周哥哥是朋友,可以隨意些。”
  萧承稷心中那股不舒服的感觉更重了。
  朋友?
  所以对朋友就能笑,对他这个太子就不能?
  “本宫比你大也是你哥哥。”他忽然道。
  陆晏禾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殿下是太子,臣女不敢高攀。”
  萧承稷:“……”
  他忽然觉得,这个陆晏禾,不是无趣。
  是……太有趣了。
  有趣得让他想逗她。
  “从今日起,”他淡淡道,“你叫本宫承稷哥哥就好。”
  陆晏禾瞪大了眼睛,小脸上终於有了表情,惊讶。
  “这……不合规矩……”
  “本宫的话就是规矩。”萧承稷道,“叫一声听听。”
  陆晏禾咬著唇,犹豫了很久,才小声道:“承……承稷哥哥……”
  声音软糯,带著几分不情愿。
  萧承稷却笑了。
  他终於看到这丫头不一样的表情了。
  “嗯,”他满意地点头,“以后都这么叫。”
  陆晏禾苦著小脸,看向萧舜华求救。
  萧舜华却笑嘻嘻道:“晏禾妹妹,皇兄让你叫你就叫嘛!”
  沈晟和周言鹤在一旁看著,面面相覷。
  太子殿下……今天好像有点不对劲?
  萧承稷却不管別人怎么想,他只是看著陆晏禾,心中那股不舒服的感觉,终於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个一本正经的小丫头,好像……还挺有意思的。
  他忽然很期待,下一次见面时,她会是什么表情。
  而陆晏禾,正苦著脸,心中哀嘆:这个太子殿下,怎么这么事多难缠啊……
  她才是五岁的宝宝啊,就要开始应付这么麻烦的人物了吗?
  生活不易,晏禾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