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沈惊鸿(七)
  永泰三年夏,蝉鸣声声,热得人心烦意乱。
  温静媛的身子越来越差了,可她还是撑著,撑著做一件事,把那些挑出来的人选,悄悄送到沈壑手上。
  这日,苏丹红趁著夜色,將一个锦囊塞给了来太子府送东西的沈府下人。
  锦囊里是一张名单,上面写著七八个人的名字、家世、品性,密密麻麻的批註,都是温静媛一笔一划写下的。
  哪家家风清正,哪家婆母和善,哪家公子上进,哪家日后前程好,她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还有一行字——
  “儘快定下,莫要再拖。”
  沈壑收到锦囊时,正在书房里看兵书。
  他展开那张名单,看了很久。
  那些娟秀的字跡,他一笔一划都认得。
  那年江南,她教他练子,一笔一划,耐心得像在教一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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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她用同样的字跡,替他妹妹挑选夫婿。
  沈壑的手微微发抖。
  他把名单小心折好,收进怀里。
  然后他起身,去了妹妹的院子。
  “惊鸿。”
  沈惊鸿正在绣花,听到大哥的声音,抬起头来。
  沈壑在她对面坐下,看著她。
  “大哥有事要跟你说。”
  沈惊鸿放下绣绷:“什么事?”
  沈壑道:“你的婚事,该定了。”
  沈惊鸿愣住了。
  “婚事?”
  沈壑点头:“我让人看了几家,都是不错的人家。你若是有中意的,咱们就定下来。”
  沈惊鸿看著他,忽然问:“大哥,是不是媛姐姐让你定的?”
  沈壑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沈惊鸿低下头,小声道:“媛姐姐最近一直不见我。我想,她肯定是在忙什么事。原来是在忙这个。”
  沈壑没有说话。
  沈惊鸿抬起头,看著他,眼眶有些红。
  “大哥,媛姐姐是不是……是不是快不行了?”
  沈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头。
  “別瞎想。”
  可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沈惊鸿的眼泪掉了下来。
  第二日,沈壑正准备去拜访名单上的第一家,一道圣旨却突然降临。
  边关急报,北狄来犯,命镇国將军沈壑即刻领兵出征。
  沈壑跪地接旨,心却沉到了谷底。
  边关紧急,他不得不去。
  可这边……
  他想起病榻上的她,想起择婿的妹妹,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揪住了一样。
  “大哥!”沈惊鸿跑过来,拉住他的衣袖,“你什么时候回来?”
  沈壑看著她,蹲下身子,与她平视。
  “惊鸿,大哥要去打仗了。你的婚事……可能要往后拖一拖。”
  沈惊鸿的眼眶红了。
  “那媛姐姐呢?她怎么办?”
  沈壑的手微微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能怎么办?
  他是臣,她是太子妃。
  他连去看她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惊鸿,”他哑声道,“你替大哥……多去看看她。”
  沈惊鸿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沈壑走的那天,京城下起了雨。
  他穿著盔甲,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太子府的方向。
  那里,有他这辈子最想见,却永远不能见的人。
  他收回目光,策马而去。
  马蹄声渐渐消失在雨幕中。
  太子府里,温静媛靠在床头,听著窗外的雨声。
  她知道他走了。
  去边关了。
  去打仗了。
  她闭上眼,轻轻嘆了口气。
  “丹红,名单送出去了吗?”
  苏丹红点头:“送出去了。可沈將军还没来得及细看,就……”
  温静媛打断她:“我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悲哀。
  “丹红,我终於明白了。”
  苏丹红一愣:“娘娘明白什么了?”
  温静媛轻声道:“他是君,我们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要的,我们拦不住。”
  苏丹红愣住了。
  温静媛没有再说下去。
  她只是看著窗外的雨,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七日后,温静媛临盆了。
  那日午后,她忽然觉得腹痛难忍。
  “娘娘要生了!”侍女们乱成一团。
  消息传到將军府时,沈惊鸿正在绣花。
  她手里的针一下子扎进了手指,血珠子冒出来,她却顾不上了。
  “媛姐姐要生了?我要去!我要去!”
  她衝出门去,一路跑向太子府。
  太子府里,乱成了一锅粥。
  產婆进进出出,一盆盆热水端进去,一盆盆血水端出来。
  沈惊鸿赶到时,正好看到一盆血水从她面前经过。
  那血,红得刺眼。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媛姐姐呢?媛姐姐怎么样了?”
  苏丹红看到她,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惊鸿小姐,娘娘她……不太好。”
  沈惊鸿想往里冲,被人拦住了。
  “惊鸿小姐,產房不吉利,您不能进!”
  沈惊鸿急得直跺脚:“我不怕不吉利!我要见媛姐姐!”
  可她进不去。
  她只能站在门外,看著一盆盆血水被端出来,听著里面传来一声声压抑的呻吟。
  那声音,越来越弱。
  黄昏时分,夕阳把整个太子府染成了红色。
  温静媛已经没了力气。
  她躺在血泊里,脸色白得像纸,连嘴唇都没有一丝血色。
  “娘娘,用力啊!再用力!”產婆急得满头大汗。
  温静媛睁著眼,看著帐顶。
  她好累。
  累得想闭上眼睛,永远不睁开。
  可她不能。
  孩子还没出来。
  他还没回来。
  她不能死。
  “啊——”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一声嘶哑的喊叫。
  然后,她听到了婴儿的啼哭。
  “生了!生了!是个小皇子!”
  温静媛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娘娘!娘娘!”
  產婆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太医衝进来,扎针,灌药,忙成一团。
  温静媛被扎醒了。
  她睁开眼,看到太医焦急的脸。
  “娘娘,您不能睡!您要撑住!”
  温静媛轻轻摇了摇头。
  她知道,自己撑不住了。
  “请……请殿下来。”
  太子进来了。
  他站在床边,看著床上那个苍白如纸的女人。
  她是他的太子妃,是他玉碟上的妻子。
  可他们之间,从来就没有过夫妻之情。
  “殿下。”温静媛的声音轻得像风,隨时都会飘散。
  太子俯下身:“你说。”
  温静媛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臣妾要走了。最后……有一事相求。”
  太子没有说话。
  温静媛继续道:“殿下若是……真的要惊鸿,就给……给她正妻之位。不要让她……做侧妃,不要让她……受苦。”
  太子的眉头皱了起来。
  温静媛看著他,眼中带著最后的恳求。
  “还有……丹红跟著臣妾十几年,臣妾走后,让她……跟著惊鸿。她懂宫里的规矩,能护著惊鸿。”
  “还有……孩子……”
  她喘了口气,继续道:“让惊鸿……抚养孩子。她心善,会对孩子好的。”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问:“为什么?”
  温静媛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殿下,你我夫妻一场……臣妾太了解殿下了。”
  她喘著气,一字一句道:
  “殿下不会……让惊鸿诞下皇子的。因为沈壑……有兵。”
  太子愣住了。
  温静媛继续道:“可孩子……需要一个母亲。惊鸿……是最好的选择。她会护著孩子,孩子……也会护著她,护著沈家。”
  她说完这些话,已经累得说不出话来。
  只是看著太子,眼中带著最后的恳求。
  太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孤答应你。”
  温静媛笑了。
  那笑容,苍白而满足。
  太子出去后,温静媛让苏丹红把沈惊鸿叫进来。
  沈惊鸿衝进来,扑到床边。
  “媛姐姐!”
  她握著温静媛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瘦得只剩骨头。
  “媛姐姐,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温静媛看著她,轻轻笑了。
  “傻丫头,別哭。”
  她伸手,想替她擦眼泪,却没有力气。
  沈惊鸿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媛姐姐,我不要你死……”
  温静媛看著她,目光温柔得像春水。
  “惊鸿,听我说。”
  沈惊鸿点头,眼泪却止不住。
  温静媛道:“丹红以后……跟著你。她懂宫里的规矩,能护著你。”
  “还有孩子……你帮我照顾他。他叫……叫什么呢?殿下还没给他取名。你帮他取个小名吧。”
  沈惊鸿哭著点头。
  温静媛又道:“惊鸿,你记住。不管以后发生什么,都要好好的。要幸福,要开心,要……替媛姐姐,活出个样子来。”
  沈惊鸿握著她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温静媛看著她,忽然问:“惊鸿,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你大哥和我,会这样?”
  沈惊鸿愣住了。
  温静媛轻声道:“都是因为……殿下想纳你进东宫。”
  沈惊鸿的瞳孔猛地收缩。
  温静媛继续道:“你大哥知道了,才急著给你定亲。握知道了,才拼了命给你找人家。可我们……都拦不住他。”
  她喘了口气,声音越来越轻。
  “惊鸿,你以后……要小心。要聪明一点,要学会保护自己。不要像媛姐姐这样……一辈子,都不曾为自己活过。”
  沈惊鸿的眼泪如决堤的河水,滚滚而下。
  她终於明白了。
  为什么媛姐姐突然不见她。
  为什么大哥急著给她定亲。
  为什么大哥被派去边关。
  为什么媛姐姐拼了命也要把孩子託付给她。
  都是为了她。
  都是因为太子想要她。
  “媛姐姐……”
  沈惊鸿握著她的手,哭得浑身发抖。
  温静媛看著她,嘴角还带著笑。
  “傻丫头,別哭了。媛姐姐……终於可以……解脱了。”
  她的目光越过沈惊鸿,看向窗外。
  窗外,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余暉。
  她的手里,紧紧握著一支玉簪。
  那玉簪通体莹润,雕著一朵荷花。
  是他送给她的。
  “沈壑……”
  她轻轻唤了一声。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嘴角,还带著笑。
  “媛姐姐——!”
  沈惊鸿的哭声响彻了整个房间。
  苏丹红跪在床边,泪流满面。
  侍女们跪了一地,哭声此起彼伏。
  太子站在门外,听著里面的哭声,一动不动。
  他想起她最后说的话。
  “你我夫妻一场,臣妾太了解殿下了。”
  是的,她太了解他了。
  她猜到了他所有的打算。
  她用最后的力气,给他设了一个局。
  把孩子交给沈惊鸿抚养。
  这样,沈惊鸿就永远和他绑在一起。
  他就不能动沈家。
  她护住了他,也护住了他的妹妹。
  这个女人,到死都在算计。
  可算计的,不是自己。
  是別人。
  温静媛死的那一夜,京城下起了雨。
  雨很大,像是老天爷也在哭。
  沈惊鸿跪在灵堂里,一整夜都没有合眼。
  她看著媛姐姐的遗容,那张脸苍白而安详,嘴角还带著淡淡的笑意。
  她手里还握著那支荷花玉簪,握得紧紧的,怎么也掰不开。
  沈惊鸿忽然想起,那年媛姐姐问她的话。
  “惊鸿,你大哥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她那时候不懂。
  现在她懂了。
  媛姐姐问的是她心里的那个人。
  天快亮的时候,沈惊鸿站起来,走到窗前。
  雨还在下,哗哗的,像是永远停不下来。
  她想起媛姐姐最后的话。
  “要聪明一点,要学会保护自己。”
  她握紧了拳头。
  媛姐姐,你放心。
  我会的。
  我会替你,活出个样子来。
  远在边关的沈壑,那夜做了一个梦。
  梦里,媛姐姐站在荷塘边,穿著那件月白色的衣裙,笑著对他招手。
  “沈壑,过来。”
  他跑过去,想握住她的手。
  可他一碰到她,她就散开了。
  像一团烟,被风吹散。
  他猛地惊醒。
  心跳得厉害。
  他望向京城的方向,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不安。
  “媛姐姐……”
  他哑声唤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
  只有边关的风,呼啸而过。
  半个月后,沈壑收到京城的信。
  信是沈惊鸿写的,只有一句话——
  “媛姐姐走了。手里握著那支荷花簪。”
  沈壑握著信,站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来,朝著京城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抬起头时,脸上全是泪。
  永泰三年夏,太子妃温氏薨,年二十。
  諡號“温慧”,葬於皇陵。
  她死的时候,手里还握著一支荷花玉簪。
  没有人知道那支玉簪是谁送的。
  也没有人知道,她最后喊的那个名字,是谁。
  那年夏天,荷花开得正好。
  可她再也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