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红袖献孤策·冷刃试霜成
  这几日,宅院內外维持著一种刻意的平静。
  日升月落,煎药餵食,警戒换防,一切按部就班。
  萧珩的伤口在温大夫悉心调理下,癒合速度惊人,虽离痊癒尚早,但已能倚坐片刻,苍白脸上也渐有血色。
  然而,这份平静如同冰封的河面,底下是湍急未息的暗流。
  每个人都清楚,杜文谦的搜捕並未放鬆,铁鹰仍在狱中生死未卜,悬在头顶的利剑並未移开。
  这日,青芜照例伺候萧珩用过汤药,见他服下药后並未如往常般闭目歇息,而是望著窗外枯枝出神,眉宇间锁著挥之不去的沉凝。
  她將空碗置於一旁,静静坐下。
  “圣旨抵达,最快也需半月有余。”
  萧珩未回头,声音有些低沉,“我们在此多滯留一日,便多一分变数。杜文谦不会坐等,他的耐心有限,手段只会越来越狠辣。被动藏匿,终非长久之计。”
  青芜闻言,心中微动。
  她沉默片刻,抬眼看向他:“其实,这几日我一直在想,如何才能变被动为主动。”
  萧珩转回视线,目光落在她沉静的脸上,示意她说下去。
  “杜文谦至今不知你重伤,更不知我確切身份。”
  青芜语气平稳,思路清晰,“在他眼里,我只是你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小廝『沈青』。我们可以利用这个盲点。”
  她稍微倾身,压低声音,將自己的谋划细细道来:“让张康『偶然』发现並抓住逃跑的『小廝沈青』,將我带到杜文谦面前。到时候我主动坦白自己实为女子,被你看中强掳南下,与家人分离,心中积怨已久。此次趁你重伤昏迷、身边护卫多被派出办事的空隙,才得已逃出。”
  她观察著萧珩的神色,继续道:“我告诉他,正因你重伤难以移动,藏身之处才相对固定。更重要的是,我可以透露一个关键信息——我曾亲耳听你说起漕运案的核心罪证,早已转移到极其安全隱秘之处,根本不在迎宾苑,所以那场大火你毫不在意。这个消息,足以戳中杜文谦最恐惧之处,他必定急於找到你,逼问出证据下落,並彻底灭口。”
  “届时,他很可能选择亲自带精锐前往,以求万无一失。我们便可在他选定的『藏身之处』提前布置,张网以待。只要当场拿下杜文谦,再联合那些早已暗中投靠的官员,扬州官场顷刻瓦解。整个局势,瞬间可逆转。”
  青芜说完,室內一片寂静。
  她的计划环环相扣,充分利用了信息不对称和杜文谦的心理,堪称一步险棋,却也可能是打破僵局最快的途径。
  然而,萧珩的脸上没有丝毫计谋被完善的讚许,反而在她陈述的过程中,面色一点点沉了下去,直至冷峻如铁。
  待她话音落下,他盯著她,眼眸深处似有寒冰凝结,又似有暗火燃烧。
  “我不同意。”他开口,声音斩钉截铁,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青芜一怔,试图解释:“此计关键在於信息真真假假,杜文谦疑心虽重,但由张康献人,加之我的说辞能解释诸多疑点,还有那『证据未毁』的消息直击要害,他上当的可能性……”
  “我说了,不行!”
  萧珩猛地打断她,因动作稍大牵动伤口,额角渗出细汗,但他浑然不顾,目光锐利如刀,紧紧锁住她,“青芜,你可知那杜文谦是何等人物?老奸巨猾,心狠手辣!他將你带去,岂会只是听你讲故事?稍有疑虑,便是刑讯逼供!你能撑得住几轮?张康那墙头草,你以为能完全掌控?若他临时反水,假戏真做,你当如何自处?!”
  他越说越急,胸膛微微起伏,苍白的脸上因激动泛起潮红:“即便一切顺利,杜文谦亲自前来,他身边必是重重护卫,皆是心腹死士!我们有多少人手可以確保万无一失?一旦伏击出现半点差池,你就是首当其衝!我绝不允许你將自己置於那般险地!绝不允许!”
  他的反对如此激烈,远超青芜预料。
  那话语中的恐惧与保护欲几乎化为实质,沉甸甸地压下来。
  她看到他眼中深切的恐慌,那是一个男人害怕失去至关重要的珍宝时,最本能也最真实的表现。
  “这是目前破局最快的方法。”
  青芜仍试图坚持,语气却因他眼中的情绪而软了几分,“我们总不能一直等下去,你的身体需要更安稳的环境休养,铁鹰……也等不起了。”
  “那也不是以你为饵的理由!”
  萧珩的声音带著颤抖,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是铺天盖地的坚决,“青芜,漕运案要破,杜文谦要除,扬州要稳。但这一切,绝不能以你的安危去交换。我寧可继续等,寧可另寻他法,哪怕更慢、更险,也绝不拿你去赌!”
  他看著她,一字一句,如同誓言,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只要我萧珩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你再去面对那些刀剑刑具,面对杜文谦那种人。你想都別想。”
  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空气仿佛凝滯,方才还条分缕析的谋略空间,瞬间被他的坚决堵死。
  青芜望著他异常严肃的神情,所有关於计划可行性、风险控制的辩白,都堵在了喉间。
  她明白,他反对的不是计策本身,而是“她涉险”这个前提。
  这份保护,沉重得让她心头髮颤,也让她清晰地看到这份她无法全然接受的守护。
  越是接受的越多,只怕以后离开越是不易。
  萧珩思索片刻,开口道:“去请赵奉过来。”
  青芜抬眼,对上他深沉的视线,瞬间明白:他有了新的计较,且与她的提议有关。
  她没多问,只轻轻頷首:“好。”
  不多时,赵奉跟隨青芜踏入厢房。
  他青色圆领常服上沾著外间的寒气,向榻上的萧珩肃然行礼:“大人。”
  “关门。”萧珩道。
  赵奉返身將房门仔细掩好,室內更显静謐。
  “杜文谦以海捕文书搅动风雨,铁鹰陷於囹圄,我们藏身於此,看似安全,实则为困守。”
  萧珩开门见山,语气略缓,却字字清晰,“被动等待京中旨意,变数太多。我们需要找到破局之法。”
  赵奉凝神静听:“大人已有计较?”
  萧珩的目光缓缓转向静立一旁的青芜,片刻,又落回赵奉身上:“青芜方才提及,可寻一告密者,引杜文谦入彀。此计虽险,其理可用。我们手中,不正有一个现成的『告密者』人选么?”
  赵奉略一思索,眼中瞭然:“大人是指……张康?”
  “正是。”
  萧珩嘴角牵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此人首鼠两端,此前投效,半是胁迫,半是投机。如今我『失踪』,杜文谦势大,他內心必定惶恐摇摆。这等墙头草,用得好是奇兵,用不好便是祸患。在让他去办大事之前,须得再下一剂猛药,牢牢將他绑住,也看看他的骨头,到底能硬到几分。”
  “请大人明示。”赵奉道。
  萧珩稍缓了口气,才继续道:“张康的姐夫,仓场侍郎刘豫,是杜文谦的左膀右臂,亦曾与张康有隙。我此前略施手段,离间二人,才迫得张康更快倒向我们。如今,不妨让张康再去『亲近』他这位姐夫一回。”
  他眼中锐光一闪:“你找暗卫要一些特殊药物。然后,让张康设法,下到刘豫的饮食之中。不必伤人,只要刘豫『病倒』,无法理事便可。”
  赵奉立刻领悟:“大人此计,一石三鸟。其一,测试张康是否还会对姻亲下手,验其忠诚与胆量;其二,刘豫突然病倒,仓场事务必乱,可减杜文谦一臂,若能引发其內部猜忌则更佳;其三,此事若成,张康便再无回头路,只能死心塌地为大人所用,为后续……或许真用他去做那『告密者』,铺平道路。”
  “不错。”萧珩頷首,“此事你亲自去办。寻到张康,话不必多,將要求说清即可。他若问缘由,只道我自有安排。他若推諉……”萧珩语气转淡,却重若千钧,“便提醒他,陈敬之是怎么死的,赵长风如今还在我们手中,他当初选择踏出那一步时,就该明白,有些船,上去便下不来了。最后,务必让他清楚——”
  萧珩的目光如淬冰的刀锋,隔著虚空,仿佛已钉在张康惶恐的脸上:
  “莫要,站错了队。”
  赵奉身躯微微一震,肃然抱拳:“属下明白。必办妥此事。”
  “谨慎行事,莫留首尾。我会另派人手,盯著刘豫府邸和张康。”萧珩说完,似有些疲惫,缓缓合上眼。
  赵奉不再多言,行礼后悄然退去,轻轻带上了门。
  青芜依然站在原地,看著榻上闭目养神的萧珩。
  他脸色苍白,气息微促,分明是重伤虚弱之躯,可方才那番布置,却冷静縝密得让人心悸。
  “如此……便不算我亲身涉险了,是么?”她忽然轻声开口。
  萧珩眼睫微动,並未睁眼,只低声道:“嗯。脏手的事,让该脏手的人去做。你只管……”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终究只是道,“……安心待著。”
  安心待著。
  青芜在心底默默重复这四个字,心中却泛起异样滋味。
  她看著跳动的炭火,不再言语。
  扬州城东,张康府中,此刻正是华灯初上,暖意熏然。
  西厢暖阁里,银丝炭烧得正旺,驱散了屋外严冬寒气。
  张康身著家常的沉香褐缠枝莲纹锦袍,未戴幞头,墨发以一根白玉簪松松綰著,正半倚在铺著厚厚西域绒毯的短榻上。
  他左手揽著一个穿著杏子黄窄袖短襦、系鬱金裙的娇俏小妾,指尖漫不经心绕著她一缕青丝;右手边另一个身著霞光紫提花綾袄的美人,正將剥好的水晶葡萄餵入他口中。
  丝竹声隱约从外间传来,酒气微醺,好一派年少得志、温柔乡里不知愁的旖旎光景。
  “爷,再饮一杯嘛……”黄衣小妾声音甜腻,执起鎏金酒杯递到他唇边。
  张康就著美人的手饮了,眼底却掠过一丝浮躁。
  日子看似逍遥,他却如履薄冰,总觉得这暖阁四壁之外,有无形的眼睛在盯著。
  “大人,门外有位姓赵的先生求见,说……说一报他的姓,大人定然会见。”
  管家小心翼翼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压过了丝竹。
  姓赵?
  张康心头猛地一沉,那点酒意瞬间消散。
  他推开身边美人,霍然坐起:“可说了全名?”
  “未曾,只道姓赵,身形挺拔,气度有些……冷肃。”
  赵奉!
  张康几乎立刻断定。
  萧珩麾下姓赵又与他有交集的,唯有那位大理寺司直赵奉!
  此人无事不登三宝殿,此刻前来……
  他心头突突直跳,脸上却强自镇定,对两个面露不满的小妾挥挥手:“都下去,没我吩咐,任何人不许靠近书房!”
  “爷——”紫衣美人还想撒娇。
  “下去!”张康语气陡然转厉。
  两个小妾嚇了一跳,不敢再多言,忙不迭整理衣衫退了出去。
  张康深吸一口气,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袍,甚至来不及束髮戴冠,只將那根白玉簪插紧些,便疾步往外走去。
  面孔上早没了方才的慵懒享乐之色,只剩下紧张。
  亲自迎到二门处,果见赵奉一身深青色常服,立在檐下灯笼昏黄的光晕里,身姿如松,面容平静,周身却带著与这暖宅格格不入的肃杀寒气。
  “赵司直!稀客稀客!怎的夤夜来访,也不提前知会一声,张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张康堆起满脸笑容,快步上前拱手,语气热络得近乎夸张。
  赵奉略一拱手,神色淡淡:“张大人客气。冒昧来访,实有要事。”
  “快请快请,书房敘话,书房暖和!”
  张康侧身引路,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书房。
  张康亲自掩好门,又示意心腹小廝守远些。
  书房內陈设精致,多宝阁上摆著些古玩玉器,书案上却无甚正经笔墨,反倒散落著几卷乐谱並一个鎏金双狮戏球香囊,裊裊吐著甜腻的苏合香气。
  赵奉扫了一眼,目光未作停留,径直在客位坐下。
  张康亲自斟了杯热茶奉上,试探道:“赵司直此来,可是萧大人有吩咐?大人身体可安泰了?”
  他故意问得模糊,既表关心,又暗含打听。
  赵奉接过茶盏,却未饮,置於一旁几上,抬眼看向张康,开门见山:“张大人,萧大人確有吩咐。”
  张康笑容微僵,站直了身体:“大人儘管示下,下官万死不辞。”
  “不必万死。”赵奉语气平稳,却字字清晰,“只需张大人做一件小事,以表心跡。”
  “何事?”张康手心开始冒汗。
  “令姐夫,仓场侍郎刘豫,近来为杜文谦鞍前马后,颇为辛劳。”
  赵奉缓缓道,“萧大人体恤同僚,想请他……好好歇息一两日。”
  张康心头一凛,隱隱猜到什么,声音发乾:“如何……歇息?”
  赵奉从袖中取出那个青瓷旋纹小瓶,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紫檀小几上。
  瓷瓶在灯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泽。
  “此物无害,仅会令人感觉身体不適,不易察觉。想办法,置於刘侍郎饮食之中即可。事后,刘侍郎只会以为是劳累过度,或偶感风寒,静养便好。”
  果然!
  张康脑中“嗡”的一声。
  这是要他亲手给姐夫下药!
  一旦事发,不仅刘豫饶不了他,阿姊在刘家也再无立足之地,杜文谦更会视他为叛徒必欲除之而后快!
  这是逼他彻底斩断与过去的一切关联,將身家性命完全绑在萧珩这条船上!
  他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面庞上肌肉微微抽搐。
  他想起了义庄里陈敬之那悽惨的死状,想起了那个深藏不露、连杜文谦都未寻到的船帮东家赵长风,也早已在萧珩的掌握之中。更想起了那天在竹影巷宅院,萧珩眼神冰冷锐利如刀锋,掷剑立威的场景……他早该明白,这位钦差大人,绝非心慈手软之辈。自己当初那点因萧珩“失踪”而蠢蠢欲动、或许可以左右逢源的小心思,在重新见到萧珩的那一刻,就该彻底掐灭!
  冷汗涔涔而下,浸湿了內衫。
  “张大人?”赵奉的声音將他从惊惧中拉回。
  张康猛地一激灵,意识到自己沉默太久。
  他不敢再犹豫,连忙躬身,双手接过那冰冷的小瓶,指尖都在发颤,语气却极力显得坚定忠诚:“下官……明白!请萧大人和赵司直放心,此事……下官必定办妥!绝无差池!”
  他將瓷瓶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著自己的命,又迅速贴身收入怀中锦袋。
  赵奉看著他这番作態,脸上並无波澜,只道:“萧大人说了,此事若成,自有你的好处。你先前传递消息之功,大人亦记在心上。”
  张康连连点头:“是,是,多谢大人记掛!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人信任!”
  赵奉起身,准备离开。
  行至门边,他停下脚步,並未回头,声音如重锤敲在张康心上:
  “张大人是聪明人,当知眼下局势。你的一举一动,萧大人都能知晓。前程性命,俱在你自己抉择。”
  他微微侧首,余光扫过张康僵硬的身形:
  “莫要,站错了队。”
  语毕,推门而出,身影迅速融入浓重的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內,甜腻的苏合香气似乎再也压不住那瀰漫开的冰冷寒意。
  张康独自站在灯下,许久未动。
  怀中那个瓷瓶,贴著心口的位置,烫得他浑身发冷。
  他缓缓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
  寒风立刻灌入,吹得他一个哆嗦,也让他混乱惊惧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站错队?
  他还有得选吗?
  从踏出那一步开始,从选择向萧珩递上投名状开始,他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他猛地关上窗,眼底最后一点犹豫被狠色取代。
  转身,对著门外高声吩咐:
  “备车!去刘侍郎府上!就说……我得了些上好补品,特去探望姐姐!”
  张康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在仓场侍郎刘豫府邸的侧门停下。
  门房见是舅老爷,又是常来的,赶忙通报。
  不多时,便有婆子引著张康,提著一盒包装精美的“上等高丽参”並几样时新绸缎,穿过抄手游廊,往后院张氏所在的正房走去。
  刘府比张康那宅子气派许多,虽已入夜,廊下皆悬著明角灯笼,照得庭院中的太湖石影幢幢如兽。
  张康目不斜视,心中却如鼓擂。
  怀中那个瓷瓶,隔著锦袋与衣袍,仍能感觉到它冰冷的轮廓。
  正房里,炭火暖融,张氏正就著灯烛缝一件小儿肚兜。
  她穿著玉色织锦缎面出锋比甲,內衬沉香色缠枝莲纹夹棉长袄,圆脸,眉目温顺,见弟弟来了,脸上立刻露出真切欢喜:“阿弟来了!这大冷天的,怎的这时辰过来?快坐,快坐!”又忙吩咐丫鬟上热茶点心。
  “给阿姊送些补品,顺道看看阿姊。”
  张康將礼物递给一旁侍立的丫鬟,笑容如常,却在丫鬟退下后,对张氏使了个眼色。
  张氏会意,虽不知何事,但对这唯一有出息的弟弟向来言听计从,便挥退了房中其他伺候的人,只留一个最心腹的陪嫁嬤嬤在门外守著。
  “阿姊近来可好?姐夫公务繁忙,可还顾得上家里?”
  张康坐下,接过热茶暖手,閒话家常般问道。
  张氏嘆气:“你姐夫他……唉,自打那位钦差萧大人来了又『失踪』,衙门里风声鹤唳的,他回府也是眉头紧锁,茶饭不思的。前几日还念叨,说钦差大人办案遇了悍匪,如今下落不明,只怕朝廷要怪罪,他们这些下面办差的也难脱干係。”
  她说著,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我听著都怕,只盼著这风波快些过去。”
  张康等的就是这话头。
  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神色变得郑重而神秘:“阿姊,我今日来,正是为了这钦差大人的事。”
  “啊?”张氏一愣,不解地看著弟弟。
  “阿姊可知,钦差萧大人並非真的『失踪』?”
  张康声音更低,几乎如同耳语,“那是对外放的烟幕。大人早已暗中掌控大局,正在筹谋,要將这扬州漕运案里所有魑魅魍魎,一网打尽!”
  张氏听得睁大了眼睛,手里的针线都忘了:“真、真的?可你姐夫他们都说……”
  “姐夫他们看到的,是钦差大人想让你们看到的。”
  张康打断她,语气篤定,带著一种知晓內情的优越感,“阿姊,你可知这案子牵扯多深?姐夫……唉,姐夫他身在其位,许多事身不由己,恐怕也牵扯其中,而且……据说牵扯颇深。”
  “这……这不可能!”
  张氏脸色一白,手中的小儿肚兜滑落在地,“你姐夫他、他一直小心谨慎……”
  “阿姊!”张康目光恳切,“官场上的事,哪是『小心谨慎』就能全然避开的?如今钦差大人明察秋毫,已握有铁证。大人仁厚,念及许多官员是被裹挟,特意给了我一个將功折罪、保全亲眷的机会!”
  张氏已是六神无主,完全被弟弟牵著鼻子走:“保、保全亲眷?阿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阿姊別慌。”
  张康拍拍她的手背,继续灌输,“钦差大人说了,若有涉案官员的亲眷,能主动投诚,协助办案,便可酌情宽宥,至少……能保住性命,不至累及全家。”
  他看著张氏惶然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阿姊,我们张家,可就靠著我这点前程了。姐夫若出事,刘家倾倒,阿姊你和孩子们怎么办?我们张家又能落著什么好?”
  这话击中了张氏最深的恐惧。
  她嫁入刘家,生育二子一女,一生荣辱皆繫於夫君官位。
  若刘豫倒台……她不敢想。
  而弟弟,是张家唯一的指望,他的话,她向来深信不疑。
  “可、可我能做什么?我一个妇道人家……”张氏声音发颤。
  “阿姊还记得,先前我让你打听消息,给钦差大人表心意、送美人那件事吗?”张康適时提醒。
  张氏点头:“记得,你不是说……”
  “那些消息,我都报给了钦差大人!”
  张康压低声音,带著几分“与有荣焉”,“当时我就为阿姊和姐夫说了许多好话,言明姐夫多有不易,是被迫为之。钦差大人听进去了!所以这次,才又给了我们机会!阿姊,我们其实早就在钦差大人这条船上了!如今不过是再做一件小事,將这份功劳,钉得更牢靠些!”
  张氏听得心潮起伏,恐惧中又生出一丝微茫的希望。
  “那……要我做何事?伤天害理的事,我、我可不敢……”
  “绝非伤天害理!”
  张康连忙保证,从怀中取出那个青瓷小瓶,小心翼翼地倒出一粒药丸,“只需將此物,下在姐夫的饮食中。此药无害,只会让姐夫略感头晕乏力,如同染了风寒。药效一过,便恢復如常,於身体绝无损害。”
  张康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姐夫只是『不適』几日,既不会真得罪上峰,又向钦差大人表明了心跡。待姐夫醒来,得知阿姊暗中为他、为全家谋了这条后路,保全了身家性命,只会更加感激爱重於你,哪里会有一丝怨憎?”
  这番说辞,將下药之事包装成了为夫君、为全家深谋远虑的“义举”,极大地缓解了张氏的道德压力。
  她看著弟弟真诚的眼神,又想想那可怕的“满门抄斩”的前景,再想到事成后夫君的“感激爱重”……
  她心动了。
  不,她是被弟弟说服了,也被自己幻想的“未来”说服了。
  “那……我该如何做?”张氏的声音已带上了一丝决意。
  张康心中一松,知道成了。
  他仔细交代:“阿姊现在就吩咐小厨房,燉一盅姐夫平日爱用的汤羹,要亲自看著燉好。待汤成,屏退旁人,將此药丸放入,搅匀即可。然后,阿姊亲自给姐夫送去书房,看著他至少饮下一碗。明日此时,我再给你一粒,如法炮製一次即可。切记,务必亲眼看著他吃下,莫经他人之手。”
  张氏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將那粒药丸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著一家老小的性命前程。
  她起身,唤来心腹嬤嬤,低声吩咐去小厨房燉一盅天麻乳鸽汤,定要小火慢燉,她稍后亲自去看火。
  等待汤成的时辰格外漫长。
  张康陪著阿姊说话,刻意聊些家中旧事、孩子趣闻,缓解她的紧张。
  张氏心神不寧,频频望向门外。
  约莫一个时辰后,嬤嬤来报,汤已燉好。
  张氏定了定神,让张康在內室稍候,自己带著嬤嬤去了小厨房。
  她亲自將汤倒入汤盅,又寻了个由头將嬤嬤支开,迅速將手中药丸投入汤中,用银匙轻轻搅动,直至完全化开无形。
  她捧著那盅看似寻常的汤,走向刘豫的书房。
  每走一步,心都跳得厉害。书
  房里灯火通明,刘豫正对著一堆帐册揉著额角,面色疲惫。
  “夫君,夜深了,歇歇吧。妾身燉了天麻乳鸽汤,给你补补神。”
  张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將汤盅放在书案上,亲手盛了一碗,递到刘豫手边。
  刘豫正觉头昏脑胀,闻到汤香,也確实有些饿了,接过碗,也没多想:“有劳夫人了。”
  他用汤匙搅了搅,便就著碗沿喝了几口,许是心烦,並未细品,很快便將一碗汤饮尽。
  张氏看著那空了的碗底,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紧接著又是更深的虚浮感。
  她强笑著又劝刘豫再喝些,刘豫摆摆手:“够了,汤不错。你也早些歇息,我再看一会儿。”
  张氏不敢久留,收拾了碗盅,叮嘱他莫要熬太晚,便退了出来。
  一回到自己房中,她双腿一软,几乎要站不住,被等候的张康一把扶住。
  “阿姊,如何?”张康急问。
  “吃、吃下了……一整碗……”张氏声音发抖。
  张康大喜,连声安慰:“阿姊做得极好!大功告成!接下来只需等待。”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书房那边传来动静,有小廝匆忙来报,说老爷突然觉得头晕得厉害,有些噁心,已让人去请熟识的大夫来瞧瞧。
  张康闻言,知道药效开始发作。
  他心中彻底踏实,又宽慰了惊魂未定的张氏许久,再三保证刘豫绝无危险,只是睡一觉便好,且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无泄露之虞。
  直到张氏情绪稍微平復,张康才起身告辞。
  离开刘府时,他步履轻鬆,甚至带著一丝完成棘手任务后的得意。
  然而,就在他登上马车,帘子放下的瞬间,他脸上的轻鬆笑意倏然消失。
  事情成了,他通过了第一道考验。
  可接下来呢?
  萧珩要他做的,恐怕远不止於此。
  马车驶入浓黑夜色。
  刘府书房里,刘豫已支撑不住,伏在案上沉沉睡去,面色潮红,呼吸粗重。
  请来的大夫把了脉,只说是“劳累过度,邪风入体,肝阳上亢”,开了些安神祛风的方子,嘱咐静养。
  而不远处的屋脊阴影里,一身玄色劲装的影九,將刘府侧门的开合、张康马车的离去、府內隱约的慌乱、乃至大夫的进出,都默默记下。
  身形如同融化的墨跡,悄无声息地消失,朝著竹影巷的方向,疾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