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天真(4000)
  第189章 天真(4000)
  陆远的心刚刚因老头子清晰的道韵而稍定。
  那股源自道门法脉传承的共鸣,是他在此绝境中唯一的慰藉和方向。
  然而,就在他习惯性地试图运转《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枢真经》。
  调动丹田內所剩无几,本应缓慢恢復的真,以滋养受伤右拳和疲惫身躯时。
  一股冰冷的,死寂的,难以言喻的滯涩感,如同最坚韧的锁链,瞬间缠缚住了他丹田气海!
  真,停止了流转。
  不,不是停止。
  更像是————凝固了?
  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牢牢地“锁”在了丹田深处,与周身经脉,穴窍的联繫被强行切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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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凭陆远如何用意念催动,如何按照功法路线运转。
  那原本如臂使指,灵动活泼的真炁,此刻却如同被冰封的死水,纹丝不动!
  甚至,连外界那浓郁的地脉阴气,也无法再被他吸收炼化,转化为自身真!
  陆远体內的力量源泉,被掐断了!
  陆远脸色骤变,瞳孔瞬间收缩!
  他立刻停下脚步,不顾虎胡滸,直接盘膝坐下,双手急速变换。
  结出道门最基础,也最核心的“內视周天印”与“导引归元印”
  试图內视自身,找出问题所在,並强行衝破那无形的束缚。
  “心神內守,返观自照。”
  “气沉丹田,意通周天————”
  陆远默念著內视心法,集中全部精神,试图“看”清丹田內的情况。
  然而,他“看”到的,却是一片混沌的灰暗。
  丹田气海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粘稠的灰色雾气所笼罩,包裹。
  那雾气並不属於他自身,也不是外界的阴气,而是一种更加诡异,更加霸道的力量。
  它並非“吸收”或“污染”他的真,而是直接“禁”,“隔离”。
  將他的真与身体,与外界彻底分割开来!
  是这山洞的问题!
  是这里无处不在的地脉阴气?
  还是某种他没察觉到的,专门针对道门真炁的禁制?!
  陆远心中骇然,尝试了数种道门用於破解內缚、疏通经脉的秘法手印。
  “玄窍开,关锁通。”
  “三关透,百脉融。”
  “吾奉元始天尊律令,开!”
  他並指点向自身几处大穴,口中疾念“开窍通脉咒”。
  指诀精准,咒文清晰,然而,毫无反应。
  指尖没有真灌注,咒文也因缺乏真驱动而失去神效,如同凡人吃语。
  陆远又变换手印,试图以“金光破秽印”引动自身残存的正气,衝击那灰色雾气。
  “天地玄宗,万本根。”
  “广修万劫,证吾神通。”
  “三界內外,惟道独尊。”
  “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金光速现,覆护真人。”
  “急急如律令!”
  金光咒乃道门护身破邪根本神咒之一。
  若能以真炁驱动,可涤盪內秽,破除邪障。
  但此刻,陆远体內空空如也,口诀念罢,只有一丝微不可查的,源自精神本源的清正之意在识海一闪而过。
  却根本无法撼动丹田外那层诡异的灰色禁。
  再来!
  “净天地神咒”!
  “天地自然,秽炁分散。”
  “洞中玄虚,晃朗太元。
  “八方威神,使我自然。”
  “灵宝符命,普告九天————”
  “凶秽消散,道炁长存。”
  “急急如律令!”
  同样无效。
  没有真作为桥樑和燃料,再精妙的咒文,再正宗的手印,也只是徒具其形。
  失去了沟通天地,引动道,施展神通的根本。
  一时间,陆远额头冷汗涔涔。
  隨后陆远不死心,又尝试了“解结咒”,“破障印”,“清静身心印”等数种道门典籍中记载用於解除自身异常状態,破除內外封印的法门。
  每一种,陆远都严格按照传承,手印,咒文,心法无一错漏。
  但结果都一样。
  石沉大海,毫无波澜。
  陆远的真,被彻底“锁”死了。
  不是消耗殆尽,而是被一种更高层次,更诡异的力量,强行禁,隔离!
  让他空有二星天师的修为境界,却无法动用分毫!
  现在的陆远,除了肉身比常人强悍一些,识海因修炼而比常人坚韧,在道法神通上,与一个从未修炼过的凡人无异!
  不,甚至可能还不如!
  凡人至少气息通畅,而他,真炁被锁,经脉滯涩,连正常的气血运行都受到了影响。
  只感觉身体越来越沉重,头脑也有些昏沉。
  从最基础的导引归元,到高深的破障开窍,额头的冷汗混合著之前激战时沾染的灰尘,顺著脸颊滑落。
  每一次尝试,都伴隨著希望燃起又迅速熄灭的煎熬。
  丹田气海外那层诡异的灰色雾气,如同最顽固的枷锁,任凭他如何衝击,破解,都纹丝不动,牢牢锁死他所有的真。
  挫败,愤怒,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缓缓缠绕上陆远的心头。
  失去了真,空有一身道行,却在此刻变得如此无力。
  甚至————
  陆远已经在想————
  该不会————
  玉佩————现在都不能弄碎了吧————
  等等。
  陆远急促的呼吸突然一滯,纷乱的思绪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猛地停顿下来。
  从刚才发现自己真炁被锁,到心急如焚地尝试各种方法自救。
  这中间过去了多久?
  几十息?
  上百息?
  时间在焦急中变得模糊,但绝对不算短。
  这么长的时间里————虎胡滸在做什么?
  为什么————这么安静?
  按照虎胡滸之前的反应,看到自己真被锁,尝试各种方法无效,他应该比自己更焦急,更恐慌才对。
  他应该会不停地询问情况,会试图用他虎家的手段帮忙探查,会不安地来回渡步,会低声咒骂柳家的阴险————
  就像之前在外面,他总会適时地表达担忧,提出建议,哪怕那些建议往往带著绝望。
  但这一次,从他盘膝坐下尝试破解开始,身后就再也没有传来虎胡滸任何声音。
  没有询问,没有走动,甚至连一声压抑的嘆息或粗重的呼吸都没有。
  静。
  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洞穴深处隱约的水滴声,和自己因为尝试失败而略显粗重的喘息。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瞬间从陆远的尾椎骨窜起,直衝天灵盖!
  陆远猛地转过头,朝著身后虎胡滸原本站立的位置看去。
  昏暗中,藉助著洞穴深处隱约传来的,不知源头为何的微弱幽光,陆远看到了虎胡滸。
  他就站在那里,离陆远不过四五步远。
  没有像陆远预想中那样焦急不安,没有试图靠近或询问。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著,僂的身影在昏暗光线下拉出一道扭曲的影子。
  而他的脸————
  当陆远的目光对上虎胡滸的脸时,他的心臟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都为之一室!
  那张不久前还写满了憨厚,绝望,决绝,乃至对他流露出感激和信任的圆脸,此刻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
  憨厚,绝望,感激,信任————
  这些情绪如同被水洗过的污跡,一丝不剩。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不,不是平静,是冷漠。
  一种深入骨髓的极致冷漠。
  而最让陆远心惊的,是那双眼睛。
  虎胡滸那双原本总是带著疲惫,浑浊,但偶尔会流露出复杂情绪的眼睛,此刻正静静地看著他。
  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担忧,没有对眼前“陆道长真被锁”这一突发状况的任何反应。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以及那幽暗深处————
  一抹几乎难以察觉的,冰冷的,如同毒蛇审视猎物般的————阴险与嘲弄。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著陆远,看著陆远刚才如同困兽般徒劳地挣扎,尝试,失败。
  嘴角似乎还极其细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若有若无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那不是虎胡滸!
  至少,不是陆远认识的那个会因为妻子魂魄解脱而痛哭流涕的虎胡滸。
  会为了报恩而抱著必死之心跟他闯入绝地,会笨拙地安慰女儿,会絮絮叨叨交代后事的续灯虎家家主虎胡滸!
  寒意,瞬间浸透了陆远的四肢百骸。
  陆远想起了一路上虎胡滸的种种“配合”。
  想起了他对自己“媳妇魂魄”之事的“坦诚”。
  想起了他对自己“柳家情报”的“倾囊相授”。
  想起了他“恰到好处”地拦住自己硬闯黑色石屋,又“適时”地带自己找到这处“真正”的入口————
  一个可怕到让他头皮发麻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涌上心头。
  难道————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局?
  一个针对他陆远,或者说,针对前来救援老头子的道门中人的,更大,更精密的陷阱?!
  而虎胡滸————自始至终,都是这个陷阱里,最致命,也最隱蔽的————那一环?!
  陆远死死盯著几步之外那个神情漠然,眼神阴冷的“虎胡滸”。
  身体因为震惊微微颤抖,右手包扎处的剧痛似乎都感觉不到了。
  只有一股彻骨的冰凉,从心臟蔓延向全身。
  “看来————”
  “我中计了。”
  最终,是陆远先开的口。
  陆远的声音在寂静的洞穴中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刚才脸上的震惊,后怕,愤怒,所有激烈的情绪,此刻都如同退潮般消失无踪。
  只剩下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陆远慢慢从地上站起来,动作因为真被锁和伤势而显得有些僵硬迟缓。
  但腰杆却挺得笔直,目光直视著几步外那个判若两人的虎胡滸。
  虎胡滸脸上那抹阴冷的嘲弄,在听到陆远这句话后,似乎加深了一些。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用那种令人极其不適的,如同打量一件物品般的眼神。
  上下扫视著陆远,仿佛在评估他这句“中计了”背后,到底还藏著多少底牌。
  或者说,多少————垂死挣扎的徒劳。
  “呵————”
  一声低哑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嗤笑,终於从虎胡滸喉咙里发出。
  这笑声与之前他那种带著憨厚或绝望的嗓音截然不同,透著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冷漠和讥誚。
  “陆道长,您这反应,倒是比俺预想的,要“镇定”不少。”
  虎胡滸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个熟悉的关外口音。
  但语调,语气,却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
  “俺还以为,您会要么破口大骂,要么不敢相信。”
  “要么————还想跟俺拼命呢。”
  陆远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眼神深邃,仿佛要穿透这副皮囊,看到其下真正的灵魂。
  见陆远如此平静,虎胡滸似乎也觉得有些无趣。
  或者说,胜券在握,不需要再玩那些虚与委蛇的把戏。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那张圆脸上,冷漠与阴险交织的神情更加明显。
  “不错,是计。”
  虎胡滸点了点头。
  “从你找上俺家门,不,或许更早。”
  陆远终於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包括你媳妇魂魄的事?”
  “包括你院子里那些锁魂逆归阵”的摆设?”
  “包括你在后山那场“痛彻心扉”的表演?”
  虎胡滸嘴角扯了扯,似乎想做出一个缅怀的表情,但最终只形成了一种怪异的扭曲。
  “秀娥的事,是真的。”
  “她难產死了,魂也出了问题,俺用尽办法也留不住,这是真。”
  “院子里那些破烂,也確实是俺瞎折腾,想留住她最后一点念想,这也是真。”
  “当然————俺对羊羊和兔兔的心疼,也是真的。”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但瞬间又被更深的冰冷覆盖:“但这些“真”,不妨碍俺用它们来编一个让你相信的故事。”
  “一个走投无路,家破人亡,只求妻子解脱,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的可怜家主的形象。”
  “你看,你不是信了吗?”
  “信了俺的绝望,信了俺的感激,信了俺会为了报恩,不惜违背十家血誓,带你来这龙潭虎穴。”
  虎胡滸摇了摇头,脸上那抹讥誚更加明显:“陆道长,您还是太年轻,太天真了。”
  “十家之间的血誓,是能轻易破的吗?”
  “如果隨便一个人,因为一点私情,一点恩惠,就能轻易背叛,泄露他族隱秘,甚至带著外人打上门来————”
  “那我们关外十家,凭什么在这片土地上立足几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