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铁匠已经10年没碰锤子了
  两天后。
  云闕,白玉京,88层。
  周行站在一间从未对外开放过的密室门前,手指按在声纹识別面板上。
  “验证通过。”
  太虚的提示音落下,三道门锁依次弹开。最里面那道门是八厘米厚的复合装甲板,跟银行金库同款。
  温景站在他身后,抱著胳膊,表情介於好奇和警觉之间。
  “你说要给我看个东西,然后把我带到一间防核弹的房间里。”
  “夸张了,防不了核弹。”
  “那能防什么?”
  “防偷窥。”
  周行推门走进去,伸手在墙壁上摸了一下。
  感应灯亮起来,色温极低,只照亮了房间正中央的一张紫檀木案。
  案上什么都没有。
  温景看了他一眼。
  周行没解释,轻声开口道:太虚,解除视觉屏蔽。
  “收到,主人!视觉屏蔽已解除!”
  隨著太虚的声音落下,一道细微的光弧在空气中闪了一下,快到人眼几乎无法捕捉。
  然后,紫檀木案上凭空多了一块东西。
  通体漆黑。
  不规则的形状,比成年男人的两个拳头略大,表面坑洼不平,带著被高温灼烧过的粗糲纹理。
  但它不是普通的黑。
  在室內灯光的照射下,那些凹陷和裂纹深处,正流转著极其微弱的幽蓝色光芒。
  不是反射,不是折射,而是它自己在发光。
  那道蓝光缓慢地在铁块表面游走,忽明忽暗,带著一种有规律的节律感。
  三秒亮,两秒灭。三秒亮,两秒灭。
  稳定得不像无机物。
  温景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停住了。
  手悬在半空中,距离陨铁大概十五厘米。
  “它是温的。”
  不是疑问句。
  周行点头道:“恆温。大概三十七度左右。”
  “……人体体温。”
  温景的手收回去了,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绕著紫檀木案缓慢地走了一圈,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那块铁。
  周行认识这个状態。
  温景在故宫修復古籍的时候,遇到年代存疑的孤本,也是这个反应。
  先看,再想,最后才开口。
  区別在於,她面对古籍的时候是沉静的,但此刻不是。
  温景站定了,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开口道:
  “周行。”
  “嗯。”
  “这不是地球上的东西。”
  同样不是疑问句。
  周行又点了一次头。
  温景沉默了大概五秒钟。这五秒钟里,她的视线从陨铁转到周行脸上,又从周行脸上转回陨铁。
  “天外陨铁。”她轻声说,“但不是普通的陨铁。”
  “怎么讲?”
  “我在故宫见过院藏的几块陨铁標本。铁镍合金结构,表面有明显的维德曼花纹。”
  说著,温景伸出食指,隔著一段距离,指向铁块表面的一道裂纹。
  “这块没有。它的晶体结构完全不同,我甚至看不出金属基质的组成。而且……”
  温景的手指在幽蓝色光芒经过的位置停了一下。
  “…陨铁不会自己发光,不会恆温,更不会有规律地……脉动。”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
  脉动,像心跳一样的节律。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周行能听到空调系统极其微弱的运转声,以及自己口袋里核桃碰在一起的闷响。
  温景抬起头,看著他。
  那个眼神周行太熟了。不是质问,不是怀疑,是一个专业人士遇到完全超出认知范围的事物时,本能地向最信任的人寻求解释。
  周行张了张嘴,谎言已经在舌尖上编好了。
  “这块铁是我通过一个私人渠道拿到的。卖家是nasa退休的行星科学家,他从一次未公开的深空探测任务中私藏了这块样本。”
  流畅,合理,逻辑自洽。
  “样本的特殊性质可能跟它经歷过的宇宙射线辐射有关,那位科学家也没能完全解释,但他做过检测,確认对人体无害。”
  周行说完了,温景仍然看著他。
  三秒。
  五秒。
  没有追问“哪个渠道”,没有追问“哪位科学家”,没有追问“什么深空探测任务”。
  以温景的专业素养,这个说辞里至少有三个漏洞可以戳。
  但她一个都没戳。
  温景只是轻轻地、很轻很轻地,伸出手,握住了周行的手。
  掌心是温的。
  “好。”
  一个字。
  周行低头看著她的手指扣在自己手背上,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温景知道自己在撒谎,但她选择了相信自己。
  不,比相信更重了,温景选择了不让自己为难。
  “谢谢。”周行说。
  温景偏了偏头,没问他谢什么。
  陨铁表面的幽蓝色光芒又闪了一下,三秒亮,两秒灭。
  像是在回应什么。
  ……
  十五分钟后。
  两个人回到白玉京83层的空中庭院。皱云峰依旧悬浮在半空中,锦鲤在天池里游得悠哉悠哉。
  季扬蹲在廊下,手里捏著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看见周行出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並不存在的灰。
  “老板,查到了。”
  “快。”
  季扬把档案袋拍在石桌上,拆开,抽出里面的文件。一共七页纸,外加两张模糊的照片。
  “龙泉市西南方向,青瓷山深处。有一座铸剑坊,没有名字,没有招牌,导航搜不到,地图上標註的是废弃林场。”
  周行拿起第一页瀏览了一眼。
  “坊主,沈渊。江湖人称沈痴。”
  季扬略微沉吟,接著说道:“不过他们圈子里更常见的叫法是最后的剑痴。”
  “为什么叫最后?”温景坐在旁边,接过第二页。
  “因为他真的是最后一个了。”
  季扬往后翻了几页,指著一段文字,念道:
  “沈渊,1956年生,今年七十岁的龙泉沈氏铸剑世家第十七代传人。”
  “沈家从南宋就开始给朝廷铸剑,一直到清末才断了官方传承。”
  “民间这条线倒是没断,但到他这一代,只剩他一个人了。”
  “上面几代呢?”
  “他爷爷在四几年把家传的百炼花纹钢技法口述给了他父亲,他父亲在六几年……”
  季扬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反正很艰难。技法传到沈渊手里的时候,已经残缺不全了。”
  周行翻到第四页。
  上面是一段摘录自某本铸剑行业內部刊物的文字,年份標註是2001年。
  【沈渊用了二十年时间,凭残缺的家传技法加上自己的摸索,成功復原了失传的“百炼花纹钢”古法锻造工艺。】
  【2001年,他锻出了一把名为“归墟”的汉剑,被业內公认为当代龙泉铸剑的最高成就。】
  “那把剑呢?”
  “捐给了国家博物馆,免费的。”季杨脱口而出,显然预判了周行的问题。
  周行没说话,把照片拿起来看。
  第一张是沈渊的证件照,年份不详。
  一个乾瘦的老头,颧骨很高,眼窝很深,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那双手格外醒目,因为指关节粗大变形,手背上全是烫伤的疤痕。
  第二张是远景偷拍。
  一座半塌的砖瓦房,门前堆著杂草,隱约能看到一截生锈的铁砧露在窗户外面。
  “条件这么差?”
  “他不接单,不出山,不见人,不收徒,没有收入来源。”季扬摊了摊手,“据说平时就靠山里种点菜、养几只鸡几只羊过日子。”
  “当地文化局给沈渊评过非遗传承人,不过他拒了。博物馆请他去做顾问,也拒了。”
  温景放下手里的文件,轻声说了一句。
  “一辈子只做一件事的人。”
  周行嗯了一声。
  “老板。”季扬指著最后一页,“不过有个麻烦。”
  “说。”
  “这位沈师傅在十年前,发过一个血誓。”
  季扬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面。
  “他这辈子,绝对不会再碰铁锤了。”
  空中庭院里安静了一瞬。
  头顶的月光曇花正在开放,散著极淡的冷香。
  锦鲤在天池里翻了个身,鳞片反射出一道金光。
  “为什么?”周行不解地问。
  “资料上没写。”季扬摇了摇头,补充道:“我动用了三层关係才挖到这条信息,消息源是龙泉当地一个做剑鞘的老匠人。”
  “他说沈师傅当年出了一件事,具体什么事他也不肯讲,只说沈师傅从那之后就把炉子封了,锤子埋了,院子里的铁砧上长满了锈。”
  “十年没动过?”
  “十年。”
  周行把那两张照片重新看了一遍。
  第二张远景照片里,那截露在窗外的铁砧表面確实覆著厚厚一层铁锈。
  十年的锈,足够把一块好铁蚀穿。
  周行把照片放回档案袋里,靠进椅背,核桃在手心里转了两圈。
  “知道了。”
  “所以……还去吗?”季扬试探性地问。
  周行站起来,吩咐道:
  “通知裴錚和肖鹤云,我出门几天,云闕这边他们盯著。別搞出什么么蛾子。”
  “人员呢?带谁?”
  “轻装简从。我和温景,你,叶影,再加一辆车,够了。”
  季扬愣了一下,“就……四个人?”
  “去见一个铸剑的老头,又不是去打仗。”
  季扬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对。
  “老板,我多嘴问一句。那位沈师傅都发了血誓不碰锤子了,您去了他也不一定开炉啊。”
  周行走到庭院边缘,低头看著天池里的锦鲤,鱼群在水底排成一条线,摆尾的节奏整齐划一。
  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核桃,在指间翻了一下,成竹在胸,语气篤定:
  “我相信沈师傅会的,毕竟他等了一辈子的那块铁,在我手里。”
  季扬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好吧。
  老板说的永远对。就算不对,他手里的东西也会让它变对。
  温景一直没说话,坐在石凳上,手里端著一杯已经放凉的龙井,看著周行站在庭院边缘的侧影。
  廊下的灯光投下周行的影子,在青石板上,一动不动。
  温景低头喝了一口凉茶,然后叮嘱道:
  “带件厚外套,龙泉山里冷。”
  周行回头温柔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