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百年前的心跳
  陆永年爬楼梯的速度比年轻人还快。
  六十七岁的老头子,三步並作两步躥上四楼,推开锈蚀的铁门时,整个人都在抖。
  不是累的。
  他第一眼看见的,是齿轮在转。
  十五枚黄铜齿轮咬合得严丝合缝,在手电筒的光束下旋转,金灿灿的齿面一闪一闪。
  擒纵叉一左一右规律摆动,黄金蚕丝游丝收缩、释放,收缩、释放。
  滴答。滴答。滴答。
  陆永年整个人定在门口,抱著那把刻著“陆”字的老扳手,嘴唇翕动了好几下。
  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进来看看。”周行蹲在主轴旁边,朝他招了招手。
  陆永年迈腿的时候膝盖差点没跪下去,走到齿轮组跟前,伸出手,手指悬在一枚正在转动的主齿轮上方,死活不敢碰。
  “共振呢?”他的嗓子哑得厉害,“那个……那个会塌楼的共振……”
  “解决了。”
  “怎么解决的?”
  “敲的。”
  陆永年愣住了。
  “敲?”
  “三锤。”周行站起来,拍了拍劳保外套上的铁锈粉末,“第一锤0.03归0.01,第二锤0.01归0.003,第三锤归零。”
  陆永年低头看了一眼基座西北角那个浅浅的弧形凹痕,又抬头看了一眼周行。
  然后,这个满脸皱纹的老头子,捂著脸,蹲在了地上。
  没有嚎啕大哭那种戏剧性的场面。就是蹲在那儿,肩膀一耸一耸的,老扳手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周行没说话。
  钟楼里只有齿轮转动的滴答声,和一个老人压抑了三天的哽咽。
  大约过了两分钟。
  陆永年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眼眶通红,鼻涕都糊了一脸。
  “我爷爷的爷爷……到我这辈……等了一百年。”
  “嗯。”
  “真的等到了。”
  周行蹲下来,从腰间拔出藏锋。
  漆黑的剑身没有反射任何光线,冰裂星云纹在黑暗中幽幽浮动。
  陆永年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因为这把剑的压迫感太重了,光是出鞘就让人喘不上气。
  “別怕。”
  周行把剑尖抵在主齿轮的侧面,手腕微转。
  太极剑意灌入剑身,剑尖在旋转的齿轮金属面上游走,力道精准到不影响齿轮运转的分毫。
  金属屑纷纷落下。
  一撇,一捺,一横,一竖。
  三秒。
  齿轮侧面多了两个字。
  “陆鸣。”
  字体是瘦金体。
  锋利,清瘦,和百年前那个工匠刻在废料上的笔跡,一脉相承。
  陆永年看著那两个字,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周行收剑入鞘,语气郑重道:
  “这座钟,从今往后每转一圈,都会带著他的名字。”
  陆永年跪了。
  不是比喻,是真跪了,膝盖砸在铸铁地板上,哐当一声。
  周行伸手把他拽起来。
  “別搞这套,膝盖不要了?”
  “周先生……”
  “叫我小周就行。”周行看了一眼手錶,“十一点四十了,你收拾一下,一会儿我让叶影送你回去。”
  “我不走。”陆永年抹了把脸,弯腰捡起老扳手,“我要在这里听它敲十二下。”
  周行看了他一眼,没再劝。
  “行。那你守著。”
  话落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陆师傅。”
  “嗯?”
  “新年快乐。”
  陆永年抱著扳手,站在齿轮组中间,咧开嘴笑了。
  ……
  十一点五十分。
  澜州江滩,人山人海。
  整条滨江步道从东到西堵得水泄不通,到处是举著手机直播的年轻人、扛著孩子的中年人、拄著拐杖非要来凑热闹的老人。
  江面上,三艘花船已经就位,船头的烟花架子堆得跟小山似的。
  对岸的商业街大屏幕亮得刺眼,上面滚动著赞助商的跨年gg,以及一个巨大的倒计时数字。
  00:09:42。
  没有人看那座黑漆漆的钟楼。
  它就蹲在江滩的角落里,被脚手架和施工布包裹著,灰扑扑的。
  卓瞳的虚实遮蔽力场让它看起来就是个正在做消防改造的老破小。
  无聊透顶。
  毕竟,谁会在跨年夜盯著一栋烂尾楼看?
  白鷺洲·泊心阁。
  湿地公园最深处,架空在水面上的全木玻璃建筑里,灯光暖黄。
  周行换了身衣服,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脚上踩著一双手工切尔西靴。
  头髮还没洗,带著钟楼里沾上的铁锈味,但他懒得管了。
  落地窗外就是澜江。
  江滩的方向灯火通明,烟花船在水面上晃动,远处人群的嘈杂声隔著几公里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温景坐在他旁边,手里捧著一杯热可可。
  今晚她穿了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裙,头髮鬆鬆地扎了个低马尾,耳朵上只戴了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
  简单,乾净。
  两个人对著落地窗坐著,谁都没说话。
  傅渊亲自过来送了酒,一瓶1945年的木桐,醒了两个小时。
  他把酒杯放在矮桌上,无声退出去,连门都没关,让江面的风带著水汽吹进来。
  周行端起酒杯,晃了晃。
  深红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掛了一层薄薄的酒泪,他没喝,就端著。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关拓发来一条消息:【钟楼內部所有齿轮运转正常,误差±0.001秒以內。十二点整的击锤联动机构已进入蓄力状態。一切就绪。】
  周行回了一个“嗯”,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温景瞥了一眼他的手机,轻声问道:
  “紧张?”
  “不紧张。”
  “可是你晃酒杯晃了十七下了。”
  “……”
  周行把酒杯放下,终於承认了:
  “有一点。”
  温景没笑他,把热可可放在一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手心是温的。
  “会响的。”她说。
  周行没接话,盯著窗外江滩的方向,钟楼的位置被夜色吞没了,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里面有十五枚他亲手车削的齿轮,有沈渊锻打的擒纵叉,有黄金蚕丝编的游丝,有陆鸣刻的字,有他三锤敲正的轴线。
  还有一个抱著扳手不肯走的老头。
  远处大屏幕上的倒计时跳了一下。
  00:01:00。
  江滩上的人群开始躁动,有人已经提前喊出了倒数。
  周行重新端起酒杯。
  00:00:30。
  人群的倒数声从江面上传来,模糊但清晰。
  “三十!二十九!二十八!”
  周行喝了一口酒,1945年的木桐,入口是黑醋栗和雪茄盒的味道。
  “十五!十四!十三!”
  温景的手握紧了一点。
  “十!九!八!”
  周行站了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七!六!五!”
  他看著江滩方向那片黑暗。
  “四!”
  “三!”
  “二!”
  “一!”
  咚————
  那一声不是从音响里放出来的电子音效。
  那是真正的铜钟被击锤砸中后发出的金属共鸣——宏大,沉厚,带著穿越半个世纪的浑浊与苍凉,从江滩的方向炸开,沿著水面传出去,一圈一圈扩散。
  整个澜州江滩,在那一秒,安静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举著手机的手僵在半空,喊到一半的嗓子卡在喉咙里。
  那声钟响太重了。
  重到压过了人声,压过了江风,压过了所有烟花爆竹的前奏。
  咚——
  第二声。
  有人反应过来了。
  “钟楼!是钟楼在响!”
  “哪个钟楼?”
  “就那个!江滩那个!五十年没响的那个!”
  咚——
  第三声。
  人群开始骚动,无数双眼睛转向江滩角落那座被脚手架包裹的老建筑,手机镜头齐刷刷对准那个方向。
  卓瞳的力场在第一声钟响的同时就撤了,因为周行提前下的命令。
  脚手架还在,施工布还在,但钟楼顶部那座铜钟正在被击锤一下一下地敲击。
  每一下都震得老楼微微颤抖,铁锈碎片从外墙上簌簌落下。
  咚。咚。咚。
  一声接一声。
  准得离谱。
  每一声之间的间隔完全相同,不多一毫秒,不少一毫秒。
  那种精准度不属於一座百年老钟,那是只有顶级天文钟才能做到的节奏。
  第六声响完的时候,烟花升空了。
  三艘花船同时点火,漫天的金色和银色从江面上炸开,倒映在水面上,一半天上一半水里。
  但没人看烟花,此刻所有人都在看那座钟楼。
  第九声。
  江滩上有个头髮花白的老太太,拄著拐杖站在人群最前面,她听到第九声的时候,手腕一软,拐杖掉在地上。
  旁边的年轻人赶紧扶她,关切地问:
  “奶奶您没事吧?”
  老太太摆摆手,满脸都是泪。
  “我年轻的时候听过这个声音……五十年了……五十年了啊……”
  第十声。
  第十一声。
  第十二声。
  最后一声钟响在江面上迴荡了很久,久到烟花都放完了第一轮,它还没散尽。
  澜州跨年夜的天空下,金色的烟花碎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钟声的余韵和火药的硫磺味混在一起,飘过整条滨江步道。
  白鷺洲·泊心阁里。
  周行站在窗前,酒杯已经空了。
  他没有哭,也没有笑。就是站在那儿,看著远处钟楼方向被烟花映亮的天空,一动不动。
  温景从身后靠过来,把额头抵在他的肩胛骨上,糯声开口:
  “周行,你修好了这座城市的时间。”
  周行偏了一下头。
  “不是我修的。”
  “嗯?”
  “是一个叫陆鸣的人,一百年前就修好了,我只是替他按下了开关。”
  温景没再说话,收紧了环在他腰间的手臂。
  窗外,江面上又升起一轮烟花。
  周行低头,亲了一下她的发顶。
  ……
  当晚。
  #澜州江滩钟楼跨年响钟#衝上本地热搜第一,话题阅读量两小时破亿。
  评论区前排清一色三个字:泪目了。
  有人翻出了钟楼五十年前的老照片,黑白画面里,钟楼崭新鋥亮,搭配的文字是“1973年最后一次报时”。
  有八十多岁的老人在子女的帮助下录了视频,对著镜头哭得不成样子,说自己等这一声等了半辈子。
  有本地媒体记者连夜赶到江滩,想採访修復团队,被叶影的人客客气气地挡在了警戒线外。
  “修复方是景行文化保护基金会,具体信息暂不对外公布。”
  记者们面面相覷。
  景行?又是景行?
  ……
  一月一日,清晨七点。
  安东尼·格雷戈没吃早饭。
  他的助理说他凌晨三点看到热搜后就没合过眼,一直坐在酒店房间里盯著手机屏幕上那段钟声视频,来回看了不下四十遍。
  早上七点零三分,安东尼披著外套衝出酒店大门,拦了一辆计程车直奔江滩。
  警戒线还没完全撤除,他用蹩脚的中文跟保安吵了一架,又用英语骂了三分钟,最后硬生生从铁柵栏的缝隙里挤了过去。
  跑到钟楼外墙前,双手按在冰冷的砖面上,然后趴在那儿,把耳朵贴上去。
  滴答。滴答。滴答。
  完美无瑕。
  匀速,恆定,没有任何杂音,没有任何间歇。
  每一声滴答都完美得令人髮指,那种精准不是现代电子元件的冰冷精准,而是纯机械结构在完美咬合状態下才能发出的那种带著呼吸感的有机律动。
  安东尼的脸贴在墙上,一寸一寸地往下滑。
  他的西装外套蹭满了老墙上的灰,领带歪到了一边,头髮乱成一团。
  安东尼听了整整三分钟,然后转过身,背靠著墙壁,慢慢坐到地上。
  助理气喘吁吁地追过来,看见自己老板坐在烂墙根底下,灰头土脸,一脸死灰。
  “格雷戈先生?”
  安东尼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不可能。”
  “这不可能……这是神的手笔。”
  墙壁另一侧,齿轮组在黑暗中匀速旋转。第一枚主齿轮的侧面,两个瘦金体的字在微弱的光线中一闪而过。
  陆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