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6k7)
  “伤身殞命……”鱼吞舟自语。
  就在刚才,谢临川为鱼吞舟介绍了这门【星火诀】的由来。
  来头听上去就极大,竟然是上古人皇为人族所创!
  只是后世修行法歷经千锤百炼,相较上古有多处增进,所以这门服气法放在当世,只能勉强排入上乘。
  此外,就是太过霸烈而伤身。
  听了谢临川的介绍,鱼吞舟心如明镜,那姓陈的將【星火诀】交易给自己,八成是不怀好心。
  “族中记载,这门【星火诀】乃是人皇根据上古时期的人族体质所创,非当今人族能適应。”
  “放到今世,如果不是上古人皇之名,这门服气法早就被划入了魔道速成的行列。”
  谢临川纸扇一合,若有所思道:“这门服气法失传许久,世间只剩残本,没想到北陈皇室手中竟然有完整的法门……”
  鱼吞舟感谢道:“这趟多谢谢兄帮忙了!”
  如果不是谢临川突然出现,主动配合当托,陈玄业就算会与他交易,也绝不会这般冤大头,拿出上乘级数的服气诀。
  想到这,鱼吞舟笑容愈发灿烂。
  对他来说,这已经是莫大惊喜了。
  谢临川见鱼吞舟丝毫没被伤身殞命嚇到,不由挑眉道:“你就一点不怕?”
  “不是不怕,只是不练就死,这笔帐很好算。”鱼吞舟解释道。
  谢临川默然收扇,总觉得面前少年说话间,透著一股通透。
  “不用谢我,是师叔祖让我来助你一臂之力,还你额外的龙鱼之情。”
  谢临川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鱼吞舟身上,目光罕见多了几分复杂,
  “这【星火诀】的確霸烈伤身,我也能猜到那陈玄业究竟打著什么算盘,只是他算漏了一件事!”
  “星火诀再是霸烈伤身,可你既然有福缘吃上三年龙鱼,体质也非常人能比,扛过去应当不成问题。”
  鱼吞舟眼睛一亮,原来如此,难怪方才谢临川暗示他见好就收。
  那这门【星火诀】的確是最適合他当下处境的功法了。
  真要是没有副作用的上乘法诀,对方恐怕也捨不得掏出来与他交易。
  他与谢临川询问了这枚玉佩的使用方式,然后又请教了静心入定的標准。
  “你还真准备靠自己入定?”
  谢临川目光奇异,转瞬又摇头道,
  “不过也是,你能换到服气法,却绝然换不到观想图,要想入定,只能靠自己。”
  见鱼吞舟不解,他便解释道:
  “观想图涉及的是元神修行,是各家修行之秘,与核心神功並列,其重要程度不是服气法能比擬的。”
  他还有句话没说,怕打击鱼吞舟积极性。
  哪怕鱼吞舟修成了【星火诀】,並靠自己入定,日后服气的效率,也比不上以观想图铸就了元神內相的小镇同龄人。
  谢临川问道:“你现在龙鱼也卖了出去,不上山好好揣摩这门【星火诀】?”
  鱼吞舟道:“三年都等过来了,不急於这一时。我答应了一位长者,要去镇里帮忙清扫一间老宅。”
  “清扫老宅?”谢临川诧异道,“哪家?”
  “镇上最北边那家。”
  “最北边……”谢临川很快回忆起,神色微变,“是天鹏道场?是了,这一脉前些年终於出了一位地榜前五的大宗师,也是该拿回自家的东西了……”
  “天鹏道场?”鱼吞舟好奇道。
  谢临川似乎在思索什么,简单答道:
  “天鹏道场隶属道门,与南华宗有些关係,这一脉祖师最早观北冥鯤鹏得法,勘破天鹏神形,悟尽阳刚真意,是开闢了【天鹏法相】的法相强者。”
  鱼吞舟咋舌,法相强者,那就是陆地神仙一流了。
  谢临川忽然问道:“鱼兄,你可知道这座山头如何登顶?顶上是否有一间凉亭?”
  鱼吞舟指向一旁道:“往那走,有条小路,確实有一间凉亭,我经常去。”
  “多谢。”
  “客气。”鱼吞舟摆手,“不过今日不建议你去,山路泥泞,不好走。”
  “没事,我也不急於一时。”谢临川笑吟吟道,“我与你一同去那座老宅看看。”
  二人一同结伴下山。
  途中,鱼吞舟向谢临川请教入定的標准。
  “入定的標准……”
  谢临川心中不免奇怪。
  师叔祖都没跟这傢伙细讲过吗?
  他想了想措辞,道,
  “我道门的清静入定,讲究由身入静,由静入定,由定生慧。”
  “由身入静,也即是摒弃外界干扰,这一步最为简单,普通人都能做到。”
  “而身静標誌,就是心中无杂念,呼吸变得绵长匀净,渐至『深细绵柔,不闻其声』的境界。”
  “之后便是由静入定,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入定』,脱离单纯的身形束缚,进入心神自主的层面。”
  “你之所以疑惑於標准,是因为你没有观想图。”
  “通常而言,武者以观想图为核心,塑造元神內相,以观想进入深层入定状態,但你没有观想图……”
  谢临川面露迟疑:
  “我也不知该如何入定,只知这种人確实存在,而对於这等存在来说,入定了……就是入定了!如呼吸一样自然。”
  “谁也不会去研究呼吸是怎么呼吸的。”
  “不过硬要说的话,入定者,心中无我执,气息可从毛孔出入,可內视己身,『见』经脉中內气自然化生,如溪水流淌,生生不息。”
  “你若没有得见后面种种异象,那大概就是没入定。”
  鱼吞舟受教点头:“谢兄弟已经入定了?”
  纸扇一开,谢临川淡笑道:
  “我早已完成了入定观想,铸就元神內相。入镇前一周提前开始服气之法修行,现已推演到了第三层,其中真意也已悟透了五成。”
  “厉害啊老谢。”鱼吞舟赞道,情绪价值给的满满,“真意又是什么?”
  谢临川矜持一笑,心中竟有种微妙的异样感,他很快就察觉到了这份心中异样,不由疑惑。
  他自幼沐浴在族中长辈的称讚声中,对讚美之词早已脱敏,为何如今只是被眼前这傢伙钦佩了一句,竟是如此受用?
  他暗自思忖,难道是因为鱼吞舟是被师叔祖另眼相看的人物吗?
  “凡功法神通,皆受创法时的立意、心境影响,这二者统称为『真意』。”
  “譬如【星火诀】,相传便是人皇立於万族战场,见哀鸿遍野、血流漂櫓,有感人道之火微弱,方才创下此法。”
  “后世修行者若没有人皇当日创法时的心境格局,自然也难以將这门服气法推演到最高层,无法发挥十层威力,这也是后世对【星火诀】评价不高的原因。”
  “时代不一样了,当今谁能拥有人皇那般心境?”
  谢临川摇头,这也是他认为鱼吞舟纵使修炼了此法,依旧远不及其他家弟子的原因所在。
  一脉完好无损的传承,必然也包含了真意传承。
  鱼吞舟乡野出身,如何去体悟当年人皇的心境?
  当然了,不论如何,一门上乘服气法,也远远不是下乘能比的,这也是他劝鱼吞舟见好就收的根源。
  毕竟事事皆有个万一。
  万一鱼吞舟真能有所领悟呢?
  鱼吞舟默默记下真意二字。
  这座世界的修行体系,比他预想的还要过於玄奇。
  两人一路来到镇北,到地后,入目处空荡荡,连大门都没有,门楣上的朱漆剥落殆尽。
  跨入门槛,庭院內杂草疯长,竟比人还高,內院院墙塌了一面,断砖残瓦间爬满藤蔓,一派颓败景象。
  谢临川脚步轻点,身形轻盈如羽,一跃至墙顶,遥望过去,当即皱紧了眉头:
  “鱼兄,你真要收拾这座老宅?”
  【天鹏道场】虽然不及他们【长青山】,不过这间“祖宅”的范围也不小了。
  他一眼望去,庭院布局较为经典,按中轴线有序推进,其中游廊角亭,假山流水,半点不缺。
  这若是一个人收拾起来……
  一旁。
  鱼吞舟磨刀霍霍,眼中闪著亮光,这么大的祖宅,年代久远,遗漏了什么宝贝,很合理吧?
  运道这种东西,一阵一阵的,刚到手了【星火诀】,正是他趁运追击时。
  “谢兄,你先回去吧,这里交给我。”
  谢临川原本还想搭把手,藉机多观察下鱼吞舟的心性,可现在却只剩掉头就走的想法。
  最后,谢临川深吸口气,准备先留下来看看情况。
  鱼吞舟没急著动手,在老宅里转了一圈。
  这里不知荒废了多少年,杂草丛生,好在水渠中的流水是活水,暗渠直通镇外的河,水渠只需要简单清理就行。
  相较麻烦的,还在於遍地杂草茂盛得像是个菜园子,以及屋檐下的蛛网、灰尘。
  谢临川跟在一旁,隨著一路走来,心中突然生出疑惑。
  天鹏道场的传承號称至阳至刚,可为何这间宅子中的布局,却是多水?
  前院有荷花池,中庭竟还有座小湖,区间还多有流水活渠,脉络清晰。
  在道门中,上善若水,水近道,但也属至柔至阴,与天鹏法相的至阳至刚恰好相反。
  这是取调和之意?
  就在他疑惑间,鱼吞舟转了一圈,心中有了清扫的大体计划,挽起袖子,直接动手了,他没急著动地上,而是从高处开始。
  谢临川见此,硬著头皮上前帮忙。
  两人从下午忙活到日暮黄昏。
  谢临川虽称不上累,却也是一身狼藉,这辈子没干过这等粗活……
  他扯开了衣领,从身后取出纸扇使劲扇了扇,望著偌大还没打扫的区域,思忖著这一个月怕是也干不完啊。
  他忍不住问道:
  “鱼兄,你明日还要来?”
  鱼吞舟蹲在水渠边,捧起清水擦洗脸上的灰尘,点头道:
  “嗯,多谢谢兄帮忙,明天我自己来就行。”
  谢临川麵皮一抽,这得干到什么时候去。
  经过这一下午的相处,让他確定,这位鱼兄能得师叔祖另眼相待,不是没有缘由的。
  至少在耐心,细心方面,略胜他谢某人一筹。
  两人在门口分別,鱼吞舟沿著暮色,向山上走去。
  今日清扫大宅虽然没什么收穫,但这才刚开始。
  回到山上后,天色已黑,他在院中,舀起缸中的水,简单冲了冲身子。
  早春时分,乍暖还寒,但他却不觉得冷,看来这三年龙鱼確实有用。
  鱼吞舟数著房檐下悬掛的鱼乾,一、二、三……
  只剩十七条了。
  这都是往日老墨给多了,便攒了下来,他借了盐,醃好了掛在那。
  “定光,烧火!”
  晚饭做好,在饭桌上,鱼吞舟和定光打听了下陈玄业一行人。
  陈玄业明显是上山拜访玄苦大师和守心道长的。
  定光扒著饭,含糊不清道:“师兄你也看到了?为首的那个穿著挺贵气,就是脸色惨白,很难看,我还以为是家中有人走了,来找师父祈福。”
  脸色惨白,难看?
  鱼吞舟愣了下。
  这说的是陈玄业吗?
  记得这傢伙走前,挺春风得意的啊。
  “师兄,狐狸到底是怎么叫的啊?”定光突然抬头,腮帮子鼓鼓的,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米饭。
  鱼吞舟莫名觉得这个问题有点耳熟,似乎之前听定光之前问过。
  当时自己是如何回答的来著?
  “你下次打它一拳,就知道它是怎么叫的了。”
  “哦!”定光眨眨眼,莫名觉得这句话很有师父常说的“智慧”。
  “那几个人找玄苦大师,是为了什么?”鱼吞舟继续问道。
  定光挠头:“想请师父下山后,去担任他们的供奉,不过师父拒绝了。”
  鱼吞舟一怔:“玄苦大师要下山了?”
  “嗯,我问过师父了,他和隔壁的牛鼻子老道,都是临时驻扎,镇守在此地,轮替时间到了就要换人。”
  定光忽然扬起小脸,可怜兮兮道:“师兄,师父说我还不能走。等他离开,咱俩就要相依为命了。”
  “玄苦大师下山不带上你?”鱼吞舟诧异,旋即他摇头无奈道,“我也陪不了你多久,按照我之前打听的,半年后我要么活著离开小镇,要么埋在后山。”
  定光放下碗筷,双手合十,念念有词道:“佛祖保佑师兄顺顺利利离开小镇,回头我就去庙里多上两炷香。”
  鱼吞舟面露欣慰。
  “定光啊。”
  “啊?”
  “以后咱们醃鱼少放点盐。”
  “佛祖保佑,师兄终於迷途知返了。”
  晚饭过后。
  鱼吞舟一人坐在屋內,小心取出那位记录著星火诀的玉佩,紧攥於手中。
  这就是修行功法,区分凡人与修行者的关键!
  陈玄业视其为“毒药”,交易给了他,可对他来说,却是改变命运的伊始。
  上古人皇……
  三年中,鱼吞舟借读过两家邻居的藏书,也算是浅读过道藏佛经了。
  在那些道藏佛经中,对上古的记载只有只言片语,但人皇之名,眾生敬仰。
  按谢临川所说,他手中的是记忆玉佩,专门用来承载功法,还能记录功法的具体运转,有效提高上手、入门速度。
  鱼吞舟將其贴在眉心。
  【星火诀】三个字率先映入脑海。
  紧接著,长达万字的法诀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烙印其中,难以遗忘。
  与此同时,他手中玉佩也渐渐出现了一道裂痕。
  不知过了多久。
  鱼吞舟慢慢睁开眼,只觉得脑海中有些胀痛,异物感强烈,就像被强行塞入了什么东西,过了好久才逐渐消弭。
  依据谢临川的说法,记忆玉佩有利有弊,如果没有塑造元神內相,在灌输功法时,心神会不可避免受到损伤。
  好在,他没有如谢临川举例的那般严重,只是稍微休息了一会,就缓过来了。
  这是否也意味著,自己的心神相较常人而言,更为强大?
  鱼吞舟沉下心,万字法诀一一流转在他的脑海中。
  而就在这时,一串沉寂了三年之久的金色文字飘荡而起,熠熠生辉,搅动气象万千,诸般异象横生!
  其中八字尤其璀璨,如烈阳悬空——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下一刻。
  在鱼吞舟的“眼中”,金色文字游龙般冲入了长达万字的星火诀中。
  而后便是刪改、添加、重塑……
  就像一次脱胎换骨。
  却不是对人,而是针对功法!
  鱼吞舟的心神,也遁入了一种玄而又玄的境地,如一尾小鱼跃上青莲,看到了一方苍茫旧天地——
  苍茫大地,万族並存,群魔乱舞,野蛮生长,彼时的人族最为弱小,是祭牲,也是食粮……
  这是上古!
  是道藏佛经中也只有只言片语的上古!
  在那个动乱年代,人族还不是这方天地的主人,直到那位人皇从山野中走出,篳路蓝缕,披荆斩棘,率领人族逆而伐天,压服万族!
  但在此刻的鱼吞舟眼中,这座还不属於人族的上古天地,却是一片漆黑,一片荒野,似乎人皇还未出现,人道的火还未被点燃。
  驀然间。
  大地之上,有百千万亿缕火苗依次亮起,如萤火点点,不可计数,它们匯聚在一起,化作江海,恍如无数星辰闪耀於人间荒野。
  涓流虽寡,浸成江河。
  爝火虽微,卒能燎野。
  鱼吞舟心中一种明悟渐生。
  这才是真正的【星火诀】。
  上古时期,人道之火微弱,连修行体系都未统一,人皇创此功法,命名星火,正是希望修炼这门功法的人族同胞如星火般蔓延,最终化作燎原之势,逆行伐天!
  而就在这一刻。
  在那燎原大火中,那浩如烟海的歷史潮流中,一尊立於战线最前沿的皇者,拄剑驻足,驀然回首,看到了那尾跃出荷池的小鱼……
  ……
  道观中,守心老道猛然睁眼,神色凝重,芥子般的心神瞬间放大,囊括此方洞天,锁定了山下那个自称墨老六的汉子,確认不是此人在作乱。
  隔壁寺庙內,一位老和尚哎呦一声惊醒,双手合十,善哉善哉,佛祖保佑,莫要嚇贫僧。
  山下,原本兴致勃勃爬墙头,想看看未来女剑仙的汉子,就像身后突然有人,被嚇了一跳,摔了个四脚朝天,然后一个鲤鱼打挺,目光炙热地望向山巔高处。
  除三人外,小镇不少隱世之辈,也有部分存在察觉到了异样——今夜有一道目光,不知从何来,却是堂皇正大,光明威严,只是转瞬,就看过了这方洞天山河!
  而这道目光在看过了这座洞天后,便在剎那去往了洞天之外。
  罗浮洞天、北陈、中洲、诸陆疆域、方外蛮荒……
  只是倏忽间,它便看过了辽阔天地,而后去往无穷高处。
  一股宏大至极的皇道气息贯通了过去、现在与未来,剎那爆发,接引著一道睥睨天下的模糊身影横跨万古而来。
  就在这道身影逐渐凝实之际,数道恐怖的力量降临,及时截断了无穷高处皇道气息的源头,让那模糊身影渐渐溃灭。
  不可知之地。
  冷漠而震怒的斥令恍如从九天落下:
  “严查!”
  “是谁挖出了上古人皇遗蹟,引来了人皇的视线?!”
  ……
  ……
  这一夜。
  有人借鱼吞舟的眼睛,看到了星火燎原后的人族盛世;而鱼吞舟,也在那人的眼中,看到了一片荒野,一整座时代——
  无尽荒野中,有很多人在黑暗中摸索前进,没有光,也没有火种,直到有人一粒灯火依稀的火种出现,將黑暗撕开了一道口子,而后它点燃了更多的火种。
  这便是上古的故事。
  先行者披荆斩棘。
  后来者薪火相传。
  人族篳路蓝缕至今,星星之火已可燎原。
  鱼吞舟闭上眼,周遭的一切都悄然隱去,唯心神沉入一片澄澈之境。
  脑海深处,一枚古朴印记缓缓沉浮,深处內敛著一股近乎永恆不灭的精气神,隱约能感受到其中的浩浩荡荡。
  那是披荆斩棘,慷慨赴死的自强与牺牲;
  是薪火相传,只为人族之火昌盛的人道宏图大业;
  更是心念苍生,要为人族谋定万年安定的至公无私……
  这股精气神的混一,就是【星火诀】蕴含的真意,亦是人皇当日创法时的心境。
  此刻只要鱼吞舟正心诚意,愿承人皇意志,就能全部接下。
  但其中难就难在,正心诚意!
  在短暂沉默后,尚不知究竟发生了的少年,在这样磅礴浩大的精气神面前,莫名有些惭愧,却依旧发自本心地喃喃:
  ——晚辈不懂什么是人道宏图,不识什么人族大业。天下太大,苍生太远,而鱼吞舟只想求活。
  话语落下。
  那枚古朴印记骤然停滯,沉入死寂。
  天下太大,苍生太远。
  那些所谓家国天下的大义与大事,那些至公无私、至诚无欲的大道理……
  距离活著都成问题的少年而言,都是废话。
  不知过了多久。
  这枚印记再次回应了鱼吞舟,没有震怒,没有指责,就只有一丁点的失望,且这失望不是针对少年,而是对这世道。
  哪怕他们奋斗一世,荡平外敌,后辈子孙仍不乏为了活著而发愁吗?
  纵使没有了外敌倾轧,人族內部依旧免不了重重內斗纷爭,永无寧日吗?
  既然后世依旧,那这缕星星之火,合该在此世,重新点燃。
  於是印记开始了自斩。
  它斩去了在少年眼中尚还“遥远”的东西,只留下了最初的“根”——
  那是披荆斩棘、自强不息的蓬勃精气神。
  紧接著,一道意念传入鱼吞舟的脑海,告诉了他一个天大的道理:
  包括人皇在內,大家一开始,都只是为了活下去。
  ……
  轰隆一道春雷炸响。
  惊起山野间无数蛰虫。
  鱼吞舟从奇异的状態中惊醒,嘴唇乾涩,脑海中就好像被什么东西搅动著,痛不欲生。
  自己的心神又受创了?
  这一次,他坐在床上好一会,才只是稍微缓过来一些。
  他回忆著方才发生的事,心中逐渐有了猜测。
  隨后,崭新的【星火诀】浮现在他脑海中。
  此时此刻。
  这门服气法已然脱胎换骨,甚至是功法真意都被更替,而今一句话便可以贯穿始终:
  天行健,我辈当自强不息!
  就像是……一种前人对后世晚辈的谆谆劝勉与殷切期待。
  此真意,恰与鱼吞舟本心契合。
  因此,鱼吞舟【星火诀】还未入门,就已掌握了十成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