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中华之贵
  萧华是开元时宰相萧嵩之子,袭爵徐国公。
  一路行来,李倓早已在心中擬定了一份名单,清楚划分出哪些人可以爭取,哪些人绝无可能。
  萧华是被唐玄宗留在京师的大臣之一。
  虽曾被迫接受叛军授予的偽职,却很快便弃暗投明,后为宰相,自然在他的爭取名单之上。
  李倓决定亲自登门拜访。
  刚到门口,府中僕人便连忙打开了大门。
  武部侍郎,徐国公萧华面带苦笑,却还是亲自出迎。
  从门前的车驾可以看出,此时萧华的宅子中似乎正有客上门。
  李倓却浑然不在意,径直迈步走入进去。
  刚走几步,李倓却忽然转头看向萧华,沉声开口:
  “我有一事,欲问萧侍郎。”
  “大王请说,仆知无不答。”
  “敢问萧侍郎是王臣呢?还是贼臣呢?”
  萧华脸色略微一变。
  李倓身后的甲士纷纷將手伸向腰间。
  就见萧华躬身一礼,强笑道:
  “大王何出此言?仆萧华世受国恩,自然勤於王事。”
  李倓一指远处堂中数人;
  “既是王臣,却会贼客,作何道理?”
  他这话刚落,堂內那几个端坐的客人便面露不愉之色,纷纷避席起身来,朝著这边叉手行礼。
  语气却带著几分挑衅:
  “侍郎乃南朝萧氏之后,家传百代,累开数统。”
  “又如能何屈居於一姓之主,效命於一朝之君?”
  “当今天下板荡,豪杰四起。”
  “唐室弃长安而逃,已失其鹿。”
  “而圣人居於洛邑,求贤之心,握髮吐脯。”
  “此,恰男儿建功之秋,又怎能轻弃?”
  李倓脸色一肃,却止住了身后作势欲拔刀的军士。
  他心里清楚,这些人是留在长安的投降派,正彼此串联,为叛军造势。
  变节之人最希望的,就是和自己一样的人越来越多。
  叛军迟迟才入长安,却仍有许多人没能逃出去,多半就和这群人脱不了干係。
  虽然早欲诛杀这些人,但他们毕竟也是萧华的客人。
  自己身后的这些甲士,虽然赋予了自己生杀予夺的能力,但也因此,反而不必做得太难看。
  於是,就见他话锋却陡然一转,拋出来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
  “萧家传百代,自知前朝故事。”
  见李倓面色並无异样,萧华才说;
  “王但请问。”
  “我尝闻,隋人之讳忠也,至於中字亦避。”
  “其朝改侍中为纳言,给事中作给事郎,以中军为內军,中牟亦称內牟。”
  “以至於满朝之臣,不敢称忠,只能称义,然否?”
  “確有此事,盖因隋祖讳忠也。”
  “既如此,何以隋之两仪殿,名曰中华?”
  听到这话,萧华心头猛地一震,忍不住长嘆一声。
  他哪里还不明白,这是建寧王在警醒自己?
  他当即收敛神色,对著李倓深深一礼:
  “中华二字之贵,贵犹隋祖之讳也。
  “是故隋人虽讳『中』字,但其皇宫中殿,却名为中华殿。”
  “萧卿既我中华衣冠之后,应当不至於向逆胡面北,而称君父吧?”
  李倓目光锐利,紧紧盯著他。
  萧华心中再无犹豫,当即便转身,一指那些不知所措的客人,对著家中幢仆沉声道:
  “將这些悖逆之徒逐出我府!”
  当即就有人或是怒骂,或是谈及家族祖上感情,萧华却不为所动。
  萧家幢仆也不顾那些公卿门客的呼喊,手执木棒上前,將这些人逐出府外。
  李倓朝著门外略略使了一个眼色,身后甲士当即会意,狞笑著尾隨而出。
  他著实是被那句『圣人居於洛邑』给噁心到了,这些人今天是非死不可。
  萧华看到这一幕,却浑若不觉,只是再向李倓躬身赔罪。
  李倓哈哈大笑,將其扶起,把其臂而入,反倒像是此间主人。
  李倓还有要事在身,二人並没有相谈很久。
  萧华表示出了足够的诚意,这几日收拢的家族门人全部投效。
  在获得了萧华的支持之后,李倓在长安城內的行动,顿时顺畅了许多。
  又得到派往诸坊市的各队兵士来报所获,言称收集到骆驼,乘马若干匹。
  於是趁著天色还未晚,李倓又分派人手。
  派四队羸兵去寻找不知落难在何处的若干人事。
  如沈氏,王维,韦述,杜甫,储光羲等。
  他心里清楚,自己最多只能再在京城待上一两日。
  再晚的话,就算叛军不来,那些原本准备跟著他逃难的人,也会被无尽的恐惧压垮。
  要知道,比等待、比死亡更可怕的,就是等待死亡的过程。而这段时间的长安城,就正处在这样一种令人窒息的煎熬之中。
  若不是李倓的到来,以及他诛杀杨国忠、边令诚的果敢行径,让长安百姓心中的鬱气得到了宣泄,局面恐怕还会更加糟糕。
  同时亲自带领四队精干甲士前往亲仁坊。
  亲仁坊位於朱雀门街东第三街,街东从北第七坊。
  虽然杨氏家族之人多在宣阳坊营建宅邸。
  但杨暄,杨朏fěi1兄弟却各立第於亲仁坊,其间穷极奢侈。
  如今国忠及其诸子虽死,京城中却还留杨朏。
  杨朏为鸿臚寺卿,尚万春公主。
  此子据传是杨国忠其妻感孕而出。
  杨国忠出使江浙,其妻思念至深,渐渐有疾,梦国忠而有孕。
  杨国忠回京后,看到这个儿子,感嘆著对他妻子说;“此盖夫妻相念情感所致。”2
  时人无有不以为笑谈者。
  杨朏之妻万春公主,此时却隨驾入蜀。
  独留杨朏一人守在宅中。
  昨日听说国忠一党被杀,许多杨氏僕从都已逃散。
  唯独杨朏无处可逃。
  李倓对其人虽无恶感,但自己既然以诛国忠起家,自然要除恶务尽。
  同时,也藉助攻打府宅磨合一下自己新整编的各队兵士。
  他们並没有遇上太强的抵抗,但还是暴露出了不小的问题。
  凡兵士作战都要结阵而行,但他们结成的阵势却有些散乱。
  藉此机会,李倓在后方负责调整,让他们加速磨合。
  墙后有十数杨家幢仆持弓守御。
  箭雨虽然不密,却都是违制的军中重器,等閒挨上一下,披甲也不一定吃得消。
  整队了数次,才攻破府门,逼杀杨朏。
  同时,也收穫了不少財帛,厩马,军械。
  李倓將其分赐给之前有功之人。
  1杨朏fěi,一做杨昢pèi
  《旧唐书》本纪第九《玄宗下》;(天宝十三载三月乙丑)万春公主出降杨朏。
  《旧唐书》《杨国忠传》;昢为鸿臚卿,尚万春公主。
  可见是旧唐书编写时的谬误。
  而《开元天宝遗事》中亦做朏,故以《旧唐书》本纪为准。
  2见《开元天宝遗事》下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