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高鞫仁
  此时的幽州城北,亦有骑兵行进所拉起的扬尘。
  高鞫仁、高如震和其麾下四百精骑虽然做不到一人双马,但胯下也都是这些年精心搜罗的良驹。
  有的是高鞫仁和契丹人、奚人的小规模作战、乃至劫掠当中所得。
  有的则是来自盗取於一些羈縻在此部落所牧养的马匹。
  唐朝圣人喜好边功,为討其欢心,蓟北边地堪称无岁不战。
  即便是盗取羈縻州部落马匹这样的事情,只要不闹得太大,多数时候,地方上的官长对此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过去。
  实际上,当地的汉家官长也需要藉由这些城傍少年们的力量,来敲打那些羈縻於此的各胡部落。
  而因此,高鞫仁无论是在当地乡里,还是在自己的手下心目当中,便也就愈发成为了足可以依靠仰赖的存在。
  而他麾下的这些人马人数虽然不算多,却也都是长於弓马。
  更能如同胡儿骑兵一样,是在行进之中就能够组成阵型,往復冲阵的精骑。
  而他们出了显西门,向幽州城北行进十数里后,渡过高粱水。
  又往北行十数里,刚刚到北齐的旧长城脚下,便远远地看见一股骑扬起的烟尘。
  此时的北齐城墙由於其位置实在过於靠內的缘故,已经不是边军所主要防御的对象。
  而更因为这里的相对承平,在城墙脚下,催生了许多背靠著残旧城墙而修建的平民屋舍。
  远远看去,如同一条巨龙投下的影子当中,有无数屋栋的杂乱居於其间。
  而这些城墙上同样设置有警烽,此时在燃烧著向周围报警。
  高鞠仁一个眼神过去,高如震立刻率军接近到了城墙脚下,隨即登上城墙,控制了各个高位。
  而他又埋伏两百余骑在一段城墙的脚下。
  自己则率领剩余骑兵,前去观看发生了何种状况。
  就见策马奔来的,是原本羈縻在此处的一些乙失革契丹部落骑兵。
  这些契丹人本是常年马背为生,虽为朝廷爪牙、受人驱使,却也自有一股傲气。
  武后万岁通天元年,契丹首领李尽忠不堪营州都督赵文翽压迫羞辱,率眾叛唐占据营州后。
  朝廷便是將乙失革部落乔迁青州安置,神龙初,北还原地。
  可此刻在高鞫仁眼中,他们竟如同被恶狼驱赶的羊群。
  离得近了,便看清人人眼中儘是惊骇,一边狂奔,一边频频回头。
  高鞫仁眉头微蹙。
  他身为边地汉儿,向来看不上这些羈縻放牧的胡人,心中早將他们视作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异类。
  但眼下,这些人好歹也在范阳节度史大夫麾下听令。
  他当即派人上前,用胡语喝止对方,厉声询问发生何事。
  这些乙失革契丹一路被追兵驱赶,早已嚇破了胆,风声鹤唳。
  远远望见城墙下有一支燕军装束的人马,如同见到救星一般,纷纷策马靠拢。
  他们所乘並非良马,一路狂奔早已口吐白沫,摇头摆尾,疲惫不堪。
  眾人纷纷下马喘息,或是取下腰间水囊狂饮,或是萎顿於城墙阴凉处。
  再燕军骑士再三逼问下,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诉说部族遭遇。
  原来这些人是羈縻带州的乙失革部落。
  族中大部青壮早已隨燕军南下,奔赴各条战线,此刻留守的只剩少量青壮,多是老弱。
  先前见居庸关北烽烟四起,他们只当是幽州官府又要徵调他们去守关,一面收拢散牧的牛羊,一面聚集族人,怨声载道,却从未想过居庸天险会被骤然攻破。
  谁料只过一日,竟有数千精锐突然南下,杀到部落近前。
  来的不是漠北回紇、铁勒,也不是饶乐都督府奚王的人马,而是大唐真正的精锐之师。
  只见远处旌旗招展,骑兵胯下儘是高头大马,骑士身披全套明光大鎧。
  阳光照在甲冑上,光芒刺眼,让人几乎睁不开眼。
  紧隨而来的,便是一场毁灭性的屠戮。
  许多营寨寨门尚未紧闭,试图举弓反抗者,无论老少,尽数倒在唐军雪亮的陌刀、横刀与马槊之下。
  而眼前这些逃出来的人,几乎就是部落残存的全部。
  消息一出,数百燕军骑士瞬间譁然。
  出发之前,他们设想过无数可能,唯独没料到,来的竟然会是唐军。
  最不可能的一种,偏偏实实在在发生在眼前。
  骤然听闻唐军已至,高鞫仁心中也是巨震。
  他仔细打量这些契丹人,想分辨他们所言是真是假。
  这一看,目光却被一个三四十岁的契丹男子吸引。
  那人鹰鉤鼻,一口烂牙,头顶髡髮捲曲发黄。
  高鞫仁当即用马鞭一指,喝令手下將他带过来。
  那人茫然望著燕军,一路奔逃早已耗尽气力,只机械地听命上前。
  高鞫仁死死盯著他,突然一声低喝:
  “贺摩意!”
  那契丹人听见自己的名字被一口叫破,茫然抬头,却正对上高鞫仁逼视的目光,浑身猛地一颤,似是心下有鬼,慌忙移开视线。
  他眼珠刚转几下,忽地,就见高鞫仁一马鞭狠狠抽在他脸上。
  脆响过后,一道血痕立刻浮现在脸颊。
  变故突生,周围契丹人皆是一怔,手下意识摸向刀柄。
  可在四面围拢的燕军甲士面前,又缓缓垂了下去。
  高鞫仁怒声斥道:
  “去年便是你,趁我大军南下,强掳关石一带的良人妇二人,百般折磨后,又將其中一人杀害,可有此事?”
  那人心中暗叫不妙,刚想开口分辨,高鞫仁却已不再给他机会。
  鏘然一声,高鞫仁腰间横刀出鞘,一刀横挥,光似匹练,声如裂帛。
  一颗髡髮头颅瞬间滚落,犹自旋转不休。
  隨后,就见高鞫仁,厉声下令:
  “把这些个胡儿俱都杀了!”
  麾下甲士毫不迟疑,紧接著,便是一连串白刃入肉的闷响。
  仓促之间,此地变故已了。
  徒留下十几具尸首,眼中兀自不可置信地盯著天空,万万想不到自己逃离了唐军,却遭遇了燕军的屠刀。
  还不等高鞫仁麾下將士擦乾刀身血污,登高瞭望的高如震立刻派人来报:
  北方扬起烟尘,数百骑兵正向此处逼近,看架势,唐军大军隨后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