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3章 忠义之名
  李旋化此时是又喜悦,却又有些心急,喜的是淮南军全线大溃,在河岸边上,驍骑军还没冲呢,对面就自相践踏。
  入目所及,多少人爭相跳江,恐慌情绪的蔓延,让他几乎不费一兵一卒,便取得如此之大的胜利。
  而心急的是,场面如此混乱,李旋化压根就不知道杨行密在哪里,他连冲的目標都没有,更何谈擒杀杨行密。
  当然,在这种情况下,其实不冲,仅用兵威震慑敌军,是远比衝杀进去,所得的战果要大的多。
  隨后,李旋化下令,让骑兵缓缓逼近,並高呼劝降,既然没法明確杨行密所在,那也只能是顺其自然了。
  而在这个当头,李旋化还有心思嘲笑一番。
  “淮南军毫无斗志,今日观之,如丧家之犬尔!”
  左右闻言,连忙发声恭维,表示將军说的是,又夸李旋化,说多亏將军临阵而决,弃攻李神福而直衝乌江,方有今日之大捷。
  李旋化闻言,哈哈大笑,一提及乌江,李旋化又开始了忆古畅今。
  只见其勒住马韁,目光扫过惶惶不安的淮南士卒,朗声笑道:“想当年楚霸王兵败至此,寧肯横剑自刎,也不愿渡江苟活,一世豪情,仍不失英雄之气也。
  如今杨行密困於此地,处境与昔日霸王何其相似,依某看,他倒不如效仿项籍,就此了断,尚能留几分英雄体面,成全一段新的乱世佳话!”
  左右闻言,那是面面相覷,嘴上依旧连连称是,不过心底却是在暗自腹誹。
  淮南军都被打成这般模样了,將军居然还希望人家自杀,这让眾人一时竟也想不出合適的言辞再去逢迎。
  当杨行密船过江中时,岸边的战事也差不多要宣告结束了。
  这回不像寻常的兵败,以往的时候,即便是一方溃了,那也很难说把敌军全给包圆了,几乎溃散出去的,能占据大半以上。
  然后大伙还得苦哈哈的跟著跑,一路去抓捕俘虏,但这一次不一样了,淮南军都被堵在江边,除了跳江餵鱼的,剩下几乎全被梁军所俘虏。
  当然,也不是说每个跳江的都沉下去了,还是有不少人,是真有横渡长江本事,比如,那个背著杨渥,靠著一块小木板,就划过长江的刘威。
  此举颇有些像元末明初时,王保保靠根木头,把妻儿一家,横渡黄河的景象,不过,这刘威就背了一个小娃,王保保是拉了一家人,这里头的差距还是很明显的。
  也不知此事究竟是真是假,歷史的迷雾,总是那般的令人著迷,但不可否认的是,王保保依然是那个时代的奇男子。
  当刘威浑身发抖的將杨渥抱著上岸时,杨行密这才惊觉,竟是刘威救了自己的独子一命。
  杨行密心中百味杂陈,他手按著刘威的肩膀,双目含泪,却始终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大王……”
  刘威嘴巴动了动,还是宽慰道:““大王莫要太过忧心,昔年,汉昭烈帝辗转半生,数次身陷绝境,顛沛流离远胜於今日窘境。
  然其从未颓丧,终能立足一方,眼下不过一时困厄,只要人还在,麾下將士尚有心相隨,便总有翻盘之机。还请大王稳住心神,切莫自挫锐气。”
  刘威不是寻常的粗俗武夫,他早年间是干过地方小吏的,那多少都算是有点文化的人。
  杨行密听后,略感欣慰的拍了拍刘威的肩膀,他还活著,部下还是有忠心耿耿之辈,今日虽败,但他还没到穷途末路之际。
  而在其后,杨行密下令船只,沿著河岸巡视,看能否有机会,把李神福以及他的溃兵,再渡接应过江。
  都这个时候了,杨行密可没抱著李神福能安安稳稳,全身而退的想法。
  事实正如杨行密所想的那般,当李旋化把在乌江边缴获的旗帜,兵仗,俘虏往李神福面前一摆,大势倾颓的局面,李神福是再也压不下去了。
  旗帜,甲仗胡乱的扔在阵前,乌江大败的消息,开始传遍全军。
  士卒们望见旗帜,军心彻底崩塌,其实,从梁军弃攻车阵,转而疾驰乌江时,普通军士就已经在猜测,这支梁军骑兵,肯定是衝著杨行密而去的。
  后来李神福又跟催命鬼一样,死命催著步军往江边赶,这都是摆在眼前的事,大伙又怎么可能猜不出来。
  当梁军真的衝到乌江,並缴获了一堆的旗帜,俘虏,这几乎不用再多说什么,足以证明,他们已经彻底成了孤军,弃军了,
  车阵中当即响起嘈杂鼓譟声,呼喊咒骂此起彼伏,但有些特异的事,军士们咒骂中,並没特定的对象。
  说实在的,杨行密对军卒还是挺好的,而李神福在军中的威望一直都挺高的,可现在眾人也不敢骂梁军,所以,几乎所有人心里头都是很憋屈。
  只能指天对地,胡乱的瞎骂,而在嘈杂声中,原本在车阵中的军士,已经有些人弃械解甲,呼喝著结伴出阵,络绎不绝向梁军请降。
  李神福立在厢车之上,望著眼前乱象,心口阵阵绞痛。
  他既心念大王身陷险地,生死未卜,又心忧淮南基业摇摇欲坠,如今將士居然已经走到主动投降的境地。
  那一股彻骨的悲凉,瞬间涌上心头,他缓缓转头,看向身旁相隨多年的亲卫,声音沙哑:“大势已去,尔等放下兵刃,各自求生去吧。”
  亲卫皆垂首落泪,无人肯动,李神福知道,他如今就是想跑,也是绝对逃不脱的,敌骑甚眾,步伍悉降。
  与其最后屈辱受死,还不如自我了断,尚能全一世忠义之名。
  一想到这,李神福长嘆一声,反手抽出腰间长剑,他仰首望向长空,眼中悲戚凛然。
  突然间,在眾亲卫尚未反应过来之时,突然横剑引颈,只见寒光一闪,鲜血喷涌,这位半生驰骋沙场的老將,轰然栽倒而下。
  乱世之中,厚待部伍者,必有为其倾心而死战者,忠臣良將者,自古以来,从未绝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