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6章 夸张的传言
  “可不是嘛,我也看了。真没想到,咱们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他们在那边挥霍。”
  “听说那个林舟,为了搞这个手机,专门从国外进口了什么稀有金属,一克就好几百块!比金子还贵!”
  “我的天,几百块?够我一家老小吃一年的了!”
  谣言,就像长了翅膀的苍蝇,在机关大院里嗡嗡乱飞。
  原本大家对红星厂是敬佩,是自豪。
  现在?
  变成了怀疑,变成了心疼,变成了那种“自家孩子饿肚子,家长却拿钱去打牌”的愤怒。
  ……
  这种情绪,如果只停留在机关里,那还不可怕。
  可怕的是,它下沉了。
  它沉到了胡同里,沉到了菜市场,沉到了每一个为了一分钱都要跟小贩掰扯半天的普通老百姓心里。
  中午,朝阳菜市场。
  正是买菜的高峰期。大白菜堆得像小山,大妈大婶们挎著篮子,挤得水泄不通。
  平时大家聊的都是谁家儿媳妇生了,谁家买了新自行车。
  今天不一样。
  “听说了吗?那个红星厂。”
  一个穿著蓝罩衣的大妈,一边挑著土豆,一边神秘兮兮地跟旁边的老姐妹咬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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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咋没听说?报纸上不都登了吗?说是造出了个什么……神仙手机?”
  “呸!什么神仙!”
  蓝罩衣大妈一脸的不屑,把一个烂了角的土豆扔回去,“我那在机关当干部的侄子说了,那是『吸血鬼』!”
  “啊?咋回事?”周围几个人都围了过来。
  在这个没有网际网路的时代,这种“我有內部消息”的人,就是绝对的舆论领袖。
  蓝罩衣大妈瞬间成了焦点,她得意地挺了挺胸脯,压低声音,但又能让周围一圈人都听见:
  “你们不知道吧?那个手机,根本不是给咱们老百姓用的!那是有钱人的玩意儿!造那一台机器,得好几万!”
  “好几万?!”
  人群里发出一阵抽冷气的声音。
  这时候,万元户都还没影儿呢。几万块,在大家听来跟天文数字没区別。
  “可不是嘛!”
  大妈绘声绘色地编排著,“听说为了造那个壳子,把给咱们造铝锅的铝都给占用了!你们没发现最近供销社的铝锅都断货了吗?”
  “哎呀!你这么一说还真是!”
  有人一拍大腿,“我上周去买锅,售货员说没货,合著都被红星厂拿去造玩具了?”
  “造孽啊!”
  一个满头白髮的老太太顿著拐杖,气得直哆嗦,“咱们连锅都买不著,他们倒好,拿去造那个什么机。那是人干的事儿吗?”
  “还有呢!”
  蓝罩衣大妈继续放毒,“听说那个厂长林舟,年轻得很,狂得没边。他说咱们老百姓懂个屁,就配用土灶台,高科技是给洋人看的。”
  “放屁!”
  一个卖肉的屠夫听不下去了,把手里的砍骨刀往案板上一剁,“咣”的一声,嚇了大家一跳。
  “他个小兔崽子敢这么说?没有咱们农民种地,没有咱们工人干活,他吃什么?喝什么?喝西北风去吧!”
  “就是!这种人就该拉出来批斗!”
  “什么高科技,我看就是败家子!”
  “走!咱们去红星厂门口看看,问问那个林舟,到底是要让咱们过日子,还是要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愤怒,在菜市场里发酵。
  这种愤怒是最原始的,也是最容易被煽动的。因为它关乎柴米油盐,关乎生存的尊严。
  魏文明这一招“民生牌”,打得太准了。
  他把一个复杂的工业產业升级问题,简化成了一个极其弱智但极其有效的二选一:
  你要手机,还是要铝锅?
  你要高科技,还是要孩子有书读?
  在这个物质还极度匱乏的年代,老百姓的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
  下午,红星厂门口。
  往日里,这里是大家羡慕的地方。谁家孩子要是进了红星厂,那走路都带风,相亲都能高看一眼。
  但今天,气氛不对了。
  几个穿著红星厂工装的年轻技术员,刚下班推著自行车出来,就感觉到了异样。
  门口的小卖部,平时老板娘见了他们那是笑得跟朵似的,“哎哟,大学生下班啦?来瓶汽水?”
  今天,老板娘板著个脸,坐在柜檯后面嗑瓜子,眼皮都不抬一下。
  “刘姨,拿包烟。”一个技术员掏出钱。
  “没有。”老板娘冷冷地吐出瓜子皮,“卖完了。”
  “这不货架上摆著吗?”技术员指了指。
  “那是给別人留的。你们红星厂的人多金贵啊,抽什么大前门,去抽中华啊,去抽雪茄啊。”老板娘阴阳怪气地说道。
  技术员愣住了,“刘姨,您这是咋了?我也没得罪您啊。”
  “你是没得罪我。”
  老板娘站起来,指著报纸,“但你们厂子做事不地道!我孙子在乡下上学,窗户纸破了都没钱糊,冻得满手冻疮。你们倒好,几万块造个玩具?你们良心让狗吃了?”
  “不是……刘姨,那不是玩具,那是……”
  “是什么是!我不听!”
  老板娘把抹布往桌上一摔,“赶紧走!看见你们这身皮我就来气!一群败家玩意儿!”
  技术员被骂得狗血淋头,灰溜溜地走了。
  不光是小卖部。
  路过的行人,看著红星厂的大门,眼神里也没了往日的敬畏,取而代之的是指指点点,是鄙夷,甚至是仇视。
  “看,就是这儿,吸血鬼窝。”
  “听说里面连厕所把手都是镀金的。”
  “那个林舟,听说每天早上用牛奶洗脸。”
  谣言越传越离谱,越传越魔幻。
  在这些传言里,红星厂不再是一个奋斗的工厂,而成了一个酒池肉林的魔窟,一个建立在老百姓血汗之上的享乐窝。
  ……
  与此同时,京城某大学的教职工宿舍。
  李教授坐在书房里,听著收音机里的新闻,嘴角掛著冷笑。
  他手里拿著一封信,那是几个“忧国忧民”的学者联名写的,准备递交给上面的《关於立即停止高耗能电子项目,全力保障民生供应的建议书》。
  “教授。”
  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敲门进来,一脸崇拜地看著李教授,“您的文章反响太大了!现在学校里都在討论,说要声討红星厂。”
  “哦?”
  李教授慢条斯理地摘下眼镜,擦了擦,“同学们都是怎么说的?”
  “大家都说,科学要有温度,不能脱离群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