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7章 间接回应
  孙老把烟掐灭。
  “没人批准。不是我们发的。”
  屋里又安静了。
  老钱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八个月前,系统还没正式验收。但有一晚,我们在调试发射模块的时候,有技术人员……手误,发了一段测试信號出去。功率不大,时间也很短,不到三秒。后来这件事被压下来了,没上报。”
  “发的什么內容?”
  “就是標准的测试序列。质数序列,斐波那契数列,元素周期表。外加一段用数学语言编码的太阳系坐標和人类文明简介。是我们自己设计的『打招呼』模板。”
  林舟闭上眼睛。
  他全明白了。
  八个月前,一个手误,把一段“打招呼”的信號发到了半人马座方向。八个月后,回信来了。
  不是八个月。
  是四年零四个月。
  半人马座,距离地球四点三七光年。信號以光速去,以光速回,来回一趟,八年八个月。
  但回信只隔了八个月。
  这说明什么?
  说明对方不是收到信號以后才回復的。
  说明对方一直在监听。
  而且,回信的速度,比光速快得多。
  “他们的通信技术,不是电磁波。”林舟睁开眼,“至少不是我们理解的电磁波。”
  老钱点了点头,额头上沁出一层汗。
  “这个问题我们待会儿再討论。”孙老把菸头扔进纸杯,“先说眼前的事。这信號,全世界不止我们收到了。星条国的阿雷西博、欧洲的iram、脚盆鸡的野边山,这个点儿都在加班。消息瞒不住。”
  “瞒到什么时候?”
  “最多四十八小时。然后全世界都会知道。”
  林舟走回屏幕前,盯著那段还没解出来的编码。
  “这部分,鯤鹏能不能帮忙?”
  孙老看著他。
  “叫你来,就是这个意思。”
  凌晨四点五十分。
  林舟坐在天文台隔壁一间临时腾出来的机房里,面前摆著三台显示器。左边是天文台的信號原始数据,右边是鯤鹏的远程终端,中间是一台加密电话。
  电话那头是渤海指挥中心的值班技术员,小周。
  “林总,『諦听』的数据流接进来了。鯤鹏在跑第一轮解析。”
  “多快?”
  “比天文台的主机快四十倍左右。但数据量太大,第一轮大概要十五分钟。”
  “跑完立刻传回来。”
  林舟放下电话,端起茶缸子。茶是刚泡的,老钱从办公室柜子里翻出来的茉莉花茶,说是去年开会发的,一直没捨得喝。
  他喝了一口。烫。
  老钱坐在旁边,盯著另一台显示器。上面滚动著欧洲那边传来的数据——iram的观测记录。波形跟諦听收到的一模一样,只是信噪比差一些。
  “星条国那边什么动静?”
  “阿雷西博从两点就开始跑了。”老钱说,“但他们那套设备老,灵敏度不如我们。信噪比比我们低了两个量级。脚盆鸡那边更差。”
  “能听到多少?”
  “大概能解出质数序列。斐波那契数列悬。元素周期表估计只有片段。”
  林舟没说话,又喝了口茶。
  他在等。
  等鯤鹏的第一轮结果。
  窗外,天边开始泛白。杨树的轮廓从黑色变成灰色,然后是绿色。有几只鸟在叫。
  电话响了。
  林舟抓起听筒。
  “林总,第一轮跑完了。”小周的声音有点喘,“解出来一部分。我们对比了天文台之前解出的数据,吻合度百分之百。但有一段新的,天文台没解出来。”
  “什么內容?”
  “您自己看吧。我已经传到您终端上了。”
  林舟转向右边的显示器。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数字编码。
  他点开。
  第一页,是已经解出的质数序列、斐波那契数列、元素周期表。確认无误。
  第二页开始,是新的內容。
  密密麻麻的编码,一行一行,用鯤鹏的强人工智慧辅助系统重新编译成了人类能看懂的表达方式——不是翻译,是“转述”。因为对方的语言逻辑跟人类完全不同,鯤鹏做的是把对方的逻辑结构,映射到人类的认知框架上。
  林舟往下看。
  第一部分,是“自我描述”。
  对方描述了自己的文明形態。
  不是人类想像中的“外星人”。
  没有身体。或者说,身体的概念对他们没有意义。他们是一种“信息-能量”的复合存在,在漫长的进化中拋弃了碳基载体。他们的“个体”更像是一个算法节点,无数节点通过某种类似量子纠缠的机制连接在一起,形成一个分布式的、横跨多个恆星系统的智能网络。
  没有个体与集体的区分。
  没有“我”,只有“我们”。
  第二部分,是“技术展示”。
  不是炫耀。更像是一种——声明。
  对方把自己掌握的技术,用一种类似“科技树图谱”的结构展现出来。从最底层的数学基础,到物质操控,到能量利用,到时空结构的干预,一层一层往上排。
  林舟一行一行往下看,越看手越凉。
  最低那几层,是人类已经触碰到的——量子力学、核聚变、基因编辑。但人类的进度条,在这棵树上,大概只爬到第二层。
  往上,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
  可控聚变,在他们那棵树上,属於第三层的入门技术。
  再往上,是反物质、空间摺叠、维度操控、因果链重构。
  林舟不敢看了。
  不是看不懂。是看懂了。
  鯤鹏把对方的逻辑映射得很清楚。清楚到让他脊背发凉。
  第三部分,是鯤鹏特別標註的——“態度倾向分析”。
  这部分不是对方直接表达的內容。是鯤鹏根据对方的编码逻辑、信息组织结构、数据呈现方式,反向推断出来的。
  分析结果很短,就几句话。
  “该文明对『低效能源利用形式』存在明显的、非恶意的淡漠。”
  “在其技术展示中,化学能、裂变能等基於原子核外层电子或重核分裂的能源形式,被置於科技树的最底端,標註为『过渡阶段』。”
  “在其逻辑体系中,能源利用效率低於某一閾值的文明,不被视为有效的星际行为体。”
  “如同人类观察蚁群。”
  最后这五个字,鯤鹏用了加粗。
  林舟盯著这五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天已经亮了。杨树上的鸟叫得更大声了。
  老钱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
  “这……”
  “別出声。”林舟说。
  他继续往下翻。
  文件最后,还有一段內容。鯤鹏標註为“未完全解析——概率性推断”。
  这段內容跟前面不一样。前面是“展示”,这段是“回应”。
  对方在回应什么?
  林舟一行一行看下去。
  鯤鹏的解析报告写得很谨慎。
  “该段內容,与索科洛夫所发信號中的『引言』部分存在高度相关性。”
  “索科洛夫信號中的核心诉求——『请求高阶文明注意並评估龙国的潜在威胁』——在本段內容中获得了间接回应。”
  “『间接』意味著,对方未直接回应索科洛夫的请求。但在其技术展示的末尾,附加了一段关於『星际文明接触原则』的表述。”
  “该表述的核心逻辑,经映射后大致为:”
  “『新生文明的內部竞爭,是其自我演化的必要过程。高阶文明不对新生文明的內部事务进行干预。』”
  “『除非。』”
  “除非该新生文明的技术路径,触碰到『星际安全閾值』。”
  “该閾值的具体参数,未在本次传输中提供。”
  “但对方在表述中,附带了一条『观测確认』。”
  “『我们已记录第三行星当前的技术状態。未触及閾值。』”
  “『我们將持续观测。』”
  林舟看完最后一行,靠在椅背上。
  茶缸子里的茶凉了。
  他端起茶缸,又放下。
  “老钱。”
  “嗯?”
  “索科洛夫是谁?”
  老钱摘下眼镜,擦了擦。手在抖。
  “北极熊那边的天体物理学家。两个月前,在黑海边上一个废弃监听站,用老式天线发了一段信號出去。內容是……告状。告我们。”
  “告我们什么?”
  “说我们技术发展太快,有扩张倾向,正在搞可控聚变,对星际安全构成潜在威胁。请求高阶文明介入。”
  林舟转过头。
  “你怎么知道?”
  老钱沉默了几秒。
  “克格勃那边有我们的人。索科洛夫发完信號第二天,报告就送到了。但当时没人当回事。一个疯了的俄国科学家,用一堆破铜烂铁发信號,谁能想到……真有人回。”
  林舟没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天文台的院子里停著几辆自行车,车座上落了一层露水。有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蹲在花坛边上刷牙,泡沫掉了一地。
  天已经大亮了。
  他想起了老首长那句话——“该落的,迟早会落。该留的,谁也吹不走。”
  但现在,问题不是落不落。
  是有人在看著。
  看了四年多。
  而且还会继续看下去。
  “老钱。”
  “嗯。”
  “信號的事,上面什么时候开会?”
  “八点。孙老已经去准备了。”
  林舟看了看手錶。六点二十。
  “我先回指挥中心。鯤鹏那边我让他们继续跑第二轮。你把所有原始数据打包,加密,送到渤海。走专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