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0章 哲学三问
  “你们是谁?”
  “你们从哪来?”
  “你们要往哪去?”
  哲学三问。幼儿园小朋友都会问的那三句。
  但从一个比人类先进六百到九百年的文明嘴里问出来,味道就全变了。
  林舟盯著那三行字,后背一阵阵发紧。
  不是因为问题本身。是因为问题被“压缩”过。对方默认收信方有能力解压缩——也就是说,对方默认收信方的技术水平,已经到了能解开这种级別编码的程度。
  这是试探。
  “老钱,这玩意儿能回吗?”
  老钱摘下眼镜,用袖口擦。镜片上全是手指印。
  “技术上,能回。但我不建议回。”
  “为什么?”
  “因为不知道回什么。你说我们是谁?十四亿人,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五千年歷史。怎么说?说得清楚吗?说得对方面前不掉价吗?”
  林舟没接话。老钱把眼镜戴上。
  “再说了,人家问这三句,真的是想问这三句吗?你想想,一个那么高级的文明,会不知道我们是谁?他们看了我们四年多。真想知道,早就知道了。”
  “那他们问什么?”
  “问的不是答案。”老钱的声音压低了一一“问的是態度。看你回不回,怎么回,回得快还是慢,回得老实还是不老实。你回的每一个字,都在暴露你的文明底色。”
  机房里安静下来。空调的嗡鸣声忽然变得很大。
  林舟端起搪瓷碗,喝了一口。茶凉了,苦得他皱了一下眉头。
  “上头的意思呢?”
  “孙老明天去京城开会。估计要定调子。”
  “什么调子?”
  老钱看了他一眼。“以我为主。谨慎观察。加速发展。”
  十二个字。林舟在心里默念了两遍。
  “那星条国那边搞的那个委员会——”
  “让他们搞。”老钱把图谱收回皮箱,麻绳重新捆好,“山巔之城嘛,站得高,摔得重。”
  第二天下午,京城那个没门牌的院子里,银杏树下的石桌上摊开了一张地图。
  不是世界地图。是星空图。
  半人马座方向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打了三个问號。问號边上又画了一根箭头,指向空白处,写著四个字——“持续观测中”。
  老首长坐在石凳上,端著茶缸子。孙老站在旁边,手里的烟没点。院里还有五个人,国防的、外交的、安全的、科委的、总参的,围著石桌坐了一圈。没人说话,都在看那张图。
  安全的人先开口。五十来岁,头髮花白,说话带著江浙口音,慢条斯理的。
  “內部排查搞了第一轮。諦听系统八个月前那次手误,当事技术员叫刘建国,三十一岁,清华无线电毕业,在系统调试时误触了发射模块。当时功率不大,方向正好对准半人马座。发出去的內容是標准测试序列——质数、斐波那契、元素周期表,外加太阳系坐標和人类文明简介。”
  “故意的还是真手误?”孙老问。
  “查了。真手误。这小伙子嚇得当天晚上没睡著觉,第二天找组长匯报。组长觉得就三秒,功率又低,传不了多远,给压下来了。”
  安全的人顿了顿。
  “但问题是——传出去了。不仅传出去了,还让人家收到了。不仅收到了,还回了。”
  “这说明什么?”外交的人插了一句。
  “说明两件事。”安全的人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对方的监听能力,远超我们想像。三秒,低功率,他们能捕捉到,还能精確定位。第二,他们回復的速度。信號来回应该八年多,但他们隔了八个月就回了。他们的通信方式,不是电磁波。”
  院子里又安静了。风把银杏树吹得沙沙响。
  科委的人咳嗽了一声。“技术层面,鯤鹏的分析报告我看了。对方比我们领先六到九百年,社会形態是分布式智能网络,没有个体概念。对我们的態度——淡漠。不友好,不敌意。就是看著。”
  “像我们看蚂蚁。”总参的人补了一句。
  “差不多。但有一点不太一样。”科委的人推了推眼镜,“我们看蚂蚁,不会给蚂蚁发信號。他们发了。而且发得很正式——质数、数列、元素周期表,外加技术展示和『星际文明接触原则』。这不是隨便发的,是精心准备的。像一份简歷。”
  “简歷?”外交的人皱了一下眉头。
  “对。技术简歷。告诉你我有多厉害,告诉你我的规矩,告诉你一一我看著你呢。”
  老首长把茶缸子放下。“他们想要什么?”
  没人回答。
  科委的人翻了翻笔记本。“鯤鹏分析过他们的传输模式。信號不是从一个点发出来的,是从多个节点同时扩散,像广播。无法追溯单一源头。这意味著——他们不止一个『人』,而且分散在很大范围內。但他们不告诉我们具体位置。”
  “故意不告诉?”总参的人问。
  “故意。让你知道我在,但不让你知道我在哪。让你知道我很强,但不让你知道我有多强。”
  老首长站起来,在院子里踱了两步。银杏叶落在他肩膀上,他没掸。
  “索科洛夫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安全的人合上笔记本。“北极熊那边,克格勃把他的档案全封存了,列为最高机密。我们的人只拿到一些碎片。索科洛夫,四十五岁,天体物理学家,莫斯科大学毕业,导师是八十年代北极熊最顶尖的射电天文专家。1990年拿了教授职称,发了四十七篇论文。后来研究所经费断了,实验室关了,人就废了。”
  “他为什么要告我们?”
  “档案里有一份他写的『引言』原文。核心逻辑是——龙国正在搞可控聚变,技术发展太快,有扩张倾向,对星际安全构成潜在威胁。请求高阶文明介入。”安全的人停顿了一下,“用词很重。『潜在威胁』『必要时应採取適当措施』。”
  “他恨我们?”外交的人问。
  “不恨。甚至有点佩服。”安全的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页复印件,“这是他笔记本里的一段话。写於发信號前三天。”
  复印件在眾人手里传了一圈。
  “星条国当老大的时候,至少还带著我们玩。龙国?他们自己玩。自己搞北斗,自己搞空间站。他们不需要我们。我们想喝汤?对不起,碗都是他们自己带的。”
  传阅完了,复印件回到安全的人手里。
  “他不是恨。是怕。”安全的人把复印件收好,“怕一个只有龙国的世界。”
  老首长没评价。他走回石桌前,看著那张星空图。半人马座方向的三个问號,被午后的阳光照得有点反光。
  “信號的事,全世界都知道了。星条国要搞委员会,把我们摘出去。北极熊想借这个机会聚人心,但內部乱成一锅粥,聚不起来。欧洲那几家,跟著星条国摇旗。脚盆鸡,观望。”外交的人掰著手指头数,“我们的態度,得儘快亮出来。”
  “不急。”老首长说。
  外交的人愣了一下。“不急?”
  “他们搞他们的委员会,我们不掺和。掺和进去,就得按他们的规矩来。他们的规矩是什么?就是没有规矩——全凭他们说了算。今天把你列席,明天让你旁听,后天门都不让你进。”老首长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与其在门口站著,不如回家干自己的事。”
  “那国际舆论——”
  “舆论?舆论是碗热粥。刚端上来烫嘴,放一会儿就凉了。凉了还能喝,餿了倒掉也没人心疼。”
  孙老把烟点上,抽了一口。“那我们对外怎么说?”
  老首长想了想。“两句话。第一句——信號是全人类共同的財富,我们愿意与国际社会一道,和平利用太空资源。第二句——任何排斥主要大国的所谓『国际合作』,都不具备真正的代表性。”
  “没了?”
  “没了。就说这两句。剩下的,用行动说。”
  散会后,孙老留下来,又点了一根烟。
  “索科洛夫那条线,接著查?”
  “查。找到人,带回来。不要动粗,好好谈。”老首长把茶缸子里的茶叶渣倒在银杏树根底下,“他发信號用的那套设备,什么型號?”
  “老式的苏制深空监听天线,直径二十多米,八十年代造的。控制台是模擬电路,发射功率被他调到上限,发完就烧了一半。”
  “一个人,用一堆快报废的设备,能把信號发到半人马座?”
  孙老弹菸灰的手停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那点功率,连月球都出不去。信號能到半人马座,不是他发的信號强,是对方的『耳朵』太灵。”老首长看著银杏树,“灵到不像是被动监听。像是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理由。一个能让他们开口说话的理由。”
  孙老把烟抽完,菸头摁灭在石桌上。
  “那索科洛夫,就是那个理由?”
  “他是之一。不是唯一。”老首长转过身,“八个月前刘建国那次手误,也是。阿雷西博这些年的常规测试,也是。所有人都在往外发信號,喊了几十年。他们一直听著,一直不回。直到——直到我们搞出了可控聚变的苗头。”
  孙老脸色变了。
  “你是说,他们回信,跟索科洛夫的告状没关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