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分別是为了更好相聚
  夜风吹进屋子,带著一股淡淡的花香。这香味和当年一模一样。
  他转过身,视线扫过屋子里的摆设。
  木桌在中间,配著两把竹椅。
  桌上放著一套白瓷茶具。
  靠墙的地方是一张梳妆檯,檯面上摆著一面铜镜。
  角落里是一张大床,掛著白色的纱帐。
  韩长生走到梳妆檯前。
  他拉开抽屉,里面放著一把半月形的木梳。
  木梳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很光滑。
  旁边是一个小巧的胭脂盒。
  韩长生伸出右手,指尖碰到木梳。
  他闭上眼睛。
  木梳的触感传到指尖。
  他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清晨的光照进屋子,叶浅浅穿著白色的里衣,坐在铜镜前。
  她偏著头,手里拿著这把木梳,从头顶一直梳到发梢,梳得很慢,每次梳完,都会转头看一眼躺在床上的韩长生,然后笑一下。
  韩长生睁开眼,收回手。他把抽屉推回去,发出一声轻响。
  他走到桌边,拉开竹椅坐下。
  他拿起茶壶,揭开盖子看了看。里面是空的,放下茶壶,手指在粗糙的桌面边缘划过。
  这个晚上,韩长生没有修炼,也没有睡觉。
  他就在竹椅上坐了一整夜,看著窗外的月亮一点点落下去,看著太阳从东边的山头爬上来。
  接下来的十天里,韩长生留在了天人宗。
  他没有惊动宗门里的其他人。
  除了陈倩,没有人知道他住在后山的浅灵阁。
  白天,韩长生就在山峰之间走动。
  他去了一趟演武场。
  演武场很大,地面铺著青石板。
  几百个穿著灰色道袍的新弟子正在练剑。
  剑刃划破空气,发出呼呼的声音。
  韩长生站在演武场边上的一棵老松树下。
  树干很粗,表皮裂开。
  韩长生靠在树干上。
  叶浅浅就靠在现在的这个位置,她手里拿著一块糕点,一边吃一边看著他。
  只要他回头,叶浅浅就会把糕点递过来,塞进他嘴里。
  韩长生看著前面练剑的弟子,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第二天,他去了后山的灵湖。
  湖水很清,里面游著红色的灵鱼。
  韩长生走到湖边的一块大青石上坐下。
  青石表面有一道裂纹。
  他盯著那道裂纹。
  以前,叶浅浅最喜欢坐在这里。
  她会脱掉鞋袜,把脚伸进湖水里踢水。
  水花溅起来,打在韩长生的衣服上。
  她会一边笑一边往韩长生身后躲,双手抓著他的肩膀。
  韩长生脱下鞋子,把脚伸进水里。
  湖水很凉。
  红色的灵鱼游过来,在脚趾边打转。
  韩长生看著水面上的倒影。只有他一个人。
  第三天,他去了藏经阁。
  第四天,他去走了宗门前的那条长长的石阶路。
  他在天人宗玩了一段时间。他走遍了每一个角落。
  第十天的傍晚,韩长生回到了浅灵阁。
  他推开门,走到屋子中央。
  他看著空荡荡的房间。
  他决定离开了。
  这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每一件家具,都有叶浅浅的影子。
  叶浅浅不在这里。
  他自己待在这里,连呼吸都觉得有些沉重。
  胸口像是压著一块石头,吞咽口水的时候,喉咙会发紧。
  韩长生没有行李。
  他身上只有一把剑,一件青衫,走到桌前,倒扣好桌上的茶杯,走到窗边,关上了木窗。
  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刚走到院子门口,韩长生停下脚步。
  陈倩站在台阶下面。
  她今天穿著一件淡紫色的长袍,头髮用一根玉簪挽起,双手端著一个木製托盘。
  托盘里放著一碗热气腾腾的灵米粥,两碟小菜,还有一壶酒。
  陈倩看著韩长生。
  她的视线在韩长生空荡荡的双手上停留了一下。
  “师父,您要走?”陈倩开口,声音很轻。
  韩长生点头:“嗯。准备离开了。”
  陈倩端著托盘的手指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变得发白。
  她转过身,挡在韩长生面前。
  “师父,您不考虑一下,在天人宗多玩一会吗?”陈倩仰起头,看著韩长生的眼睛。
  “您才住了十天。宗门里有很多新变化,您还没看完。后山的灵果快熟了,藏经阁那边也收录了一些新的功法。您可以多留一段日子,我每天陪您到处走走。”
  韩长生看著陈倩。
  他笑了笑。
  “不了。”韩长生摇头。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浅灵阁。
  “留在这里,容易睹物思人。”韩长生说,“她不在,我看什么都像她。时间长了,很难受。”
  陈倩咬住下唇。她的牙齿在嘴唇上压出一道白印。
  她低下头,看著地面上的青草。
  风吹过院子,紫色的衣角被风吹得飘了起来。
  韩长生迈开腿,走到陈倩面前。
  他停了一下。
  “走了。你好好守著宗门。”韩长生说。
  他越过陈倩,顺著小路往下走。
  走出去三步。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师父!”
  陈倩突然转过身,大步冲了上去。
  她没有停顿,直接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韩长生的腰。
  韩长生愣在原地。
  他停下了脚步,眼睛微微睁大。
  他的两只手悬在半空中。
  陈倩抱得很紧。她的脸埋在韩长生的后背上。
  韩长生能感受到她额头的温度透过青衫传过来。
  陈倩的身体在发抖。
  韩长生嘆了口气。
  他把悬在半空的手放了下来,转过身,陈倩顺势把头埋进了他的胸口。
  韩长生抬起右手,把手放在了陈倩的后背上。
  陈倩的肩膀抖动得更加剧烈。
  温热的液体穿透了韩长生的衣服,贴在他的皮肤上。
  陈倩哭了。
  她起初只是咬著牙,不发出声音。
  后来,哭声从她的喉咙里溢出来,越来越大。
  韩长生没有推开她,站在原地,右手在陈倩的背上轻轻拍著,一下,两下。
  过了一会,陈倩抬起头。
  她的眼眶通红,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流,下巴上掛著泪珠。
  “我离不开你。”陈倩看著韩长生,声音沙哑。
  她抓著韩长生衣服的手指更用力了,青衫被她抓出了很深的褶皱。
  “师娘走了以后,我每天都在逼自己修炼,每天都在处理宗门的事情。我告诉所有人我很强,我是大长老。可是只要一看到你,我就觉得什么大长老都不重要了。你走了,我又变成一个人撑著这里。我怕我撑不住。”陈倩一边哭一边说,眼泪不断地掉下来。
  韩长生低下头,看著陈倩红肿的眼睛。
  “傻丫头。”韩长生说。
  他抬起左手,用袖口擦掉陈倩脸上的眼泪。
  “天下无不散筵席。”韩长生收回手,看著她的眼睛:“没有人能一直陪著另一个人。分別是很正常的事情。”
  韩长生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是天人宗的支柱。很多弟子都在看著你。你不需要想那么多,做好你该做的事情就行。路是自己走的,別人帮不了你。”
  陈倩吸了吸鼻子。
  她低下头,又哭了小一会。
  几滴眼泪砸在韩长生的鞋面上。
  陈倩鬆开抓著韩长生衣服的双手。
  她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了和韩长生之间的距离。
  她抬起手,用手背用力抹掉脸上的泪水。
  “对不起,师父。是我太任性了。”陈倩深吸了一口气,调整著呼吸。
  韩长生看著她通红的脸,摇了摇头。
  “没事。”韩长生说。
  他转过身,看著远处的云海。
  “离开,是为了更好的相聚。”韩长生说。
  陈倩看著韩长生的背影。
  离开,是为了更好的相聚。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师父说得对。”陈倩说,“您放心去办您的事情。天人宗有我在,不会乱的。下次相聚的时候,我会让您看到一个更强的天人宗。”
  韩长生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点点头。
  韩长生没有再说话。他抬起脚,踩在虚空中。
  一圈透明的波纹从他脚底盪开。
  他一步步往天上走。他的速度很快,几步之后,身形化作一道青色的流光,直接衝进了云层。
  云层破开一个大洞,隨后又快速合拢。
  韩长生消失了。
  陈倩站在原地,仰著头,一直看著韩长生消失的那片天空。
  风吹乾了她脸上的泪痕,皮肤有些发紧。
  她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师父。”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倩没有回头。
  一个穿著白色长裙的少女顺著石阶走上来,少女手里提著一把长剑,腰间掛著一块玉佩。
  这是陈倩的亲传弟子,小玉。
  小玉走到陈倩身边,顺著陈倩的视线往天上看。
  天上除了白云,什么都没有。
  “祖师走了?”小玉问。
  “嗯。走了。”陈倩回答。
  小玉转过头,看著陈倩。
  她看到了陈倩红肿的眼睛,还有衣服上被抓出的褶皱。
  小玉皱起眉头。
  “师父,你既然那么喜欢祖师,刚才怎么不说出来?”小玉问。
  陈倩收回看著天空的视线。
  她转过身,看著小玉。
  陈倩笑了笑,摇了摇头。
  她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在竹椅上坐下。
  “你不懂。”陈倩说。
  “这有什么不懂的。”小玉跟过去,站在石桌旁:“我们修行之人,讲究念头通达。喜欢一个人,就直接告诉他。您是大长老,祖师也是一个人,万一他听了您的心意,愿意留下来呢?”
  陈倩端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酒水清澈,散发著果香。
  “不是什么喜欢,都要说出口的。”陈倩端著酒杯,看著杯子里的倒影。
  “他心里装的人是师娘。他刚才跟我说,他留在这里,容易睹物思人。他满脑子都是师娘的影子。这种时候,我去跟他说我喜欢他,他会怎么想?”
  陈倩把酒杯放在桌面上。
  “有些话,不说出来,我还是他的徒弟。他还会摸我的头,还会听我诉苦,还会允许我抱他。”
  陈倩看著小玉的眼睛。
  “如果我说了,把这层纸捅破了。他不仅不会接受,还会跟我保持距离。到时候连现在的关係都维持不下去,容易跟他闹掰了。”
  小玉听著陈倩的话,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看著陈倩,嘆了口气。
  “可是师父,你看著他走,什么都不做,这太可惜了。”小玉说。
  陈倩站起身。
  她走到院子的边缘,再次看向远处的云海。
  她的眼神变得很平静。红肿的眼眶不再流泪。
  “不需要可惜。”陈倩说。
  她抬起手,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髮。
  “他说了,离开是为了更好的相聚。”
  陈倩转过身,看著石桌上的那碗灵米粥。
  “现在的分別,就是期待下次相遇。只要他还活著,只要我还在天人宗,总有一天还会再见的。那时候,也许情况就不一样了。”
  陈倩走回石桌边,端起那碗已经不再冒热气的灵米粥。
  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粥很凉。
  但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