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入梦法度
  哀求声此起彼伏,带著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绝望。
  这些游魂生前各有牵掛,滯留阳间,大多也是因为这未了的执念。
  他们以前顾忌活人的阳气,怕强行入梦害了亲人,
  如今要被押入地府,永无再见之期,便再也顾不得了。
  张韧面色平静:“人死如灯灭。过多侵扰生人,
  轻则使其体弱多病,重则损其阳寿,甚至引其魂魄不稳,同坠幽冥。此乃大忌。”
  “城隍职责,维繫阴阳两界秩序,护佑生民安寧。
  尔等所求,本县断不能允。”
  他语气斩钉截铁。
  大道监察之下,生民是否受鬼魅滋扰,是评判他这城隍是否称职的重要標准。
  他不能冒险。
  哀求声变成了绝望的哭泣。
  许多鬼魂瘫软在地,魂体波动剧烈。
  张韧看著下方一片悲戚,沉默片刻,心绪微动。
  神道虽重法度,亦讲情理。
  “罢了。”他声音缓和了几分,“尔等强行接触生人,害人害己,徒增罪业。若有未了之言,未竟之愿……”
  他顿了顿,声音带上了一丝神力的迴响,清晰地烙印在每个鬼魂意识中,
  “本县立下法度:凡台县辖境生民,自今日起,
  若心有执念欲通幽冥,可於每日子时,净心凝神,
  面向城隍府方向,默念『城隍』名號三遍,其祈愿自会抵达城隍府祈愿司。”
  “祈愿司审核其情由,若合情理,自会批覆。
  获批者,本县沟通地府让尔等可在梦中与其最想见之亲眷相见片刻。”
  “至於先后次序,”张韧目光扫过下方,“依尔等生前功德、善恶而定。”
  “身具功德者,每月可入梦一次。”
  “生前为善者,每半年可入梦一次。”
  “身负轻罪者,每年可入梦一次。”
  “身负重罪者,十年方可入梦一次。”
  “至於罪孽深重者……”张韧声音转冷,“唯有一次入梦之机,事毕,即刻打入忘川河底,受百年恶鬼撕咬之苦!刑满再论轮迴!”
  法度一出,河沟旁的悲泣声渐渐平息。
  绝望的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之火。
  虽然限制重重,机会渺茫,但终究是城隍大人开恩,留了一条路!
  这已是天大的慈悲。
  “谢大人慈悲!”数百游魂,包括那几个自愿前来的怨鬼,都心悦诚服地再次叩首,声音带著感激。
  张韧袍袖轻拂,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將所有鬼魂托起。
  “另有一事。”张韧目光扫过眼前密密麻麻的魂影,
  “本县城隍府初立,百废待兴,急需人手办差。若有愿意效力者,可入本府为编外阴差。”
  “入府者,可得传修炼之法,亦可借本县匯聚之纯净信仰修行。
  勤勉当差,积攒功绩,他日踏上鬼仙之途,亦非虚妄。此乃尔等机缘,望好生思量。”
  此言一出,鬼群中顿时泛起一阵无声的骚动。
  修炼?信仰?鬼仙?
  这些词对绝大多数浑噩的游魂来说如同天书,
  但其中蕴含的“出路”与“力量”,却让一些意识较为清明的鬼魂眼中亮起了异样的光芒。
  张韧不再多言,眼中神光一闪,无形的力量笼罩全场。
  数百鬼魂在他眼中再无秘密,魂体上缠绕的气息纤毫毕现。
  大部分魂体都蒙著一层或深或浅的灰色、黑色,那是生前或滯留阳间沾染的罪业。
  也有少数几个,气息较为清澈,甚至带著微弱的白光,那是生前良善之魂。
  突然,张韧的目光猛地一顿。
  在几个气息相对清白的魂影之中,他竟然捕捉到了几缕极其微弱、却异常纯粹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虽淡,却坚韧地附著在魂体核心,散发著温暖、正直、令人心安的气息。
  是功德金光!
  张韧收起威压,目光锁定那三道微弱的金光。
  他右手虚抬,三道魂影不由自主地从跪伏的鬼群中飘起,落在他身前桥面。
  两男一女。
  左边是个老者,约莫六十多岁,面相温和,眼神里带著读书人的儒雅,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中间是个年轻男子,二十七八岁模样,身板挺得笔直,脸庞线条硬朗,眼神锐利,即便成了鬼魂,也像一桿绷紧的標枪。
  右边是个女子,三十岁上下,面容清秀,眼神温润,透著坚韧,也带著未消的疲惫。
  张韧摊开手掌,一本散发著淡淡微光的古朴书册由虚化实,悬浮掌心。
  书页无风自动,停驻,三行字跡清晰浮现:
  陆怀德,男,享年六十七。籍:台县城西。生前职:师。
  李建业,男,享年二十八。籍:台县。生前职:戍边军士。
  郑婉,女,享年三十。籍:台县赵家湾(驻村)。
  张韧的目光首先落在老者陆怀德身上。生死簿字跡微光流转,映照出他的一生。
  陆怀德站在简陋的乡村小学讲台上,台下是几十双清澈又带著点怯生的眼睛。
  粉笔灰沾在他洗得发白的袖口。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
  放学后,他总会在办公室多留一会儿,批改作业,或者单独给基础差的学生补课。
  一个瘦小的男孩,书包破了洞,铅笔短得捏不住。
  陆怀德没说话,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本子和两支削好的铅笔,放在男孩桌上。
  男孩头埋得很低,耳朵通红。
  陆怀德拍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这样的画面,在陆怀德四十年的教书生涯里,重复了无数次。
  从偏远的村小,到后来调入县里的中心小学。
  他生活极简,一碗清粥,一碟咸菜是常事。
  省下的钱,除了维持家用,
  大部分变成了学生们的作业本、铅笔、橡皮,
  变成了某个孩子交不起的学杂费,变成了冬天冻疮孩子手上的廉价冻疮膏。
  数额都不大,最多一次,是偷偷塞给一个考上县重点高中却差点輟学的学生母亲五百块钱。
  退休那年,他被查出胃癌。
  家人哭求他治疗。
  他摇头,拒绝了手术和昂贵的药物。
  “我这把年纪了,花那个冤枉钱做什么?留著,给孩子们以后用。”
  他唯一一次为自己家做的“大事”,
  就是把这笔本该是医疗费的钱,留给了妻儿。
  死时,他放不下的不是自己,是那些他教过的、还没教过的孩子们。
  他想看著更多的孩子走出乡村,成为国家的栋樑。
  张韧看著陆怀德有些惊惶不安的魂体,眼神里是纯粹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