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黑金
  他悄悄挪到张韧身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张韧,
  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飞快地说:
  “韧哥,韧哥!差不多行了吧?
  这效果……是不是太猛了点?见好就收啊,別真把人嚇厥过去,生意还谈不谈了?”
  张韧侧头,淡淡地瞥了刘智一眼。
  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让刘智后面的话自动咽了回去,脖子一缩,不敢再吱声。
  张韧心里也有些无奈,这傢伙,拉来的都是什么“客户”?
  他重新將目光投向地上磕头不止的林宗海,声音里的冷漠没有丝毫消减,反而更添了一丝厌弃:
  “哼。你身上所负之罪孽,便是用尽三江五湖之水研墨,也书写不尽。
  在无尽的恐惧和煎熬中慢慢迎接死亡,才是你应得的报应。离开这里,別脏了我的地方。”
  林宗海听到这话,如坠冰窟,浑身都凉透了。
  但他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抬起磕得发红、甚至渗出血丝的额头,涕泪横流,声音颤抖得几乎破碎:
  “大师!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我悔过!
  我什么都愿意做!我用我的后半辈子做好事,行善积德,补偿!
  我把所有的钱都捐出去!只求您……只求您给我一个机会,救救我!
  大师,您神通广大,一定有办法的!求求您了!”
  刘智看著林宗海这悽惨绝望到极致的模样,心里那点“演戏”的怀疑彻底动摇了。
  这……不像演的。难道林宗海身上,真的背了天大的事?
  他忍不住又看向张韧,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和探询。
  张韧没有立刻回答林宗海的哭求,而是將目光转向刘智,
  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冰冷,开始讲述:
  “林宗海,阜城本地人,生於1960年,农村出身。
  初中毕业,八十年代初,跑去京城打零工,当时也叫『盲流』。
  在建筑工地从小工干起。这个人,能吃苦,脑子也活。
  但他不只盯著自己手里的活,他盯的是工头,是开发商。
  他想不通,为什么那些人看起来不怎么干活,却能赚比他多几百上千倍的钱。”
  “后来,他待的一个工地,是给一个国营厂修缮家属楼。
  开发商资金炼断了,工人们三个月没拿到工资。工头卷了剩下的工程款,跑了。”
  “工人们炸了锅,可没人敢带头去討薪。
  那时候,这叫『闹事』,弄不好要进去。林宗海觉得,机会来了。”
  张韧的语速不疾不徐,像是在念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档案。
  “他找到了那个国营厂的后勤主任,拍著胸脯保证,剩下的工程,他能带著人干完,而且保证质量。
  条件就一个:厂里从后续该结的工程款里,先把工人的工资扣出来,再预支给他一部分材料钱。”
  “为了拿下这个活儿,他耍了第一个狠招。”
  张韧的声音里听不出褒贬,只有平静的敘述,“他把工人们召集起来,告诉他们:
  『跟著我干,工资一分不少,干得好,还有分红。』
  转头,他从后勤主任那里拿到的预支款,自己扣下一半,
  只给工人发了基本生活费,说『剩下的,等尾款结了再补』。”
  “施工那三个月,他比原来的工头盯得还紧。
  工人多喝口水,多歇五分钟,他都要骂。
  他自己带著几个核心的人,没日没夜地赶工。
  最后,居然真用三个月,把原本还要干半年的活儿,给干完了,还通过了验收。”
  “工程款下来,他拿到了人生第一笔『巨款』——扣掉该发的工资和材料费,净赚八千块。
  那是八十年代中期,普通工人干两年,也未必能攒下这么多。”
  刘智听著,忍不住咋舌。
  八千块,在那个年代,確实是笔巨款了。
  这林宗海,確实有胆识,也有手段,虽然这手段……不那么光彩。
  张韧继续道:“尝到甜头,他摸到了一些门道。
  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到处搞建设,很多地方管得不严,甚至『先上车,后补票』。
  他拉上几个老乡,凑了点钱,註册了个『建筑劳务队』。
  没资质怎么办?掛靠在有资质的国营公司名下。怎么赚钱?低价抢活,拼命压成本。”
  “成本怎么压?”
  张韧的目光扫过地上瑟瑟发抖的林宗海,“全压在工人身上。
  他招的,都是农村来的临时工,不签合同,不买保险,工资压到最低。
  出了事,工伤?给几百块钱,打发走。敢闹?他就找当地的地痞混混去『谈谈』。几次下来,没人再敢吭声。”
  “1992年之后,风向变了,房地產开始热。
  林宗海的脑子又活了,他不只想包工,他想自己『开发』。”
  “他看中了京城东郊一片城中村的地。位置偏,但便宜,有潜力。
  怎么拿的地?先找村干部,『疏通关係』。怎么疏通?送钱,送东西。拿到了集体的转让许可。”
  “地有了,上面的几十户农民怎么办?”
  张韧的语调依旧平稳,“愿意搬的,给一套偏远地段的、手续不全的小產权房,再加几千块『补偿』。不愿意搬的?”
  他顿了顿。
  “断水,断电。晚上,往人院子里扔砖头,泼油漆。
  有几户特別硬的,死活不走。他就想办法,弄了些『证据』,说他们的房子是『违章建筑』。
  然后,联合当时管这个的人,强行推平。”
  “有个老人,拦在推土机前面,被掉下来的砖石砸伤了。
  林宗海派人送去一千块钱,事情就再也没人提了。”
  刘智听得背脊有些发凉。强拆,欺压百姓,这手段可真够黑的。
  “靠著这片地,他盖了第一个小区,叫『幸福里』。
  至於房子质量?墙开裂,屋顶漏水,常有的事。
  但便宜,加上那时候进城的人多,房子很快卖光了。
  林宗海的身家,一下子从几十万,蹦到了几百万。这算是他第一桶『黑金』。”
  “后来几年,他路子越走越野。
  为了拿好地,给管规划、管土地的人送钱,提前知道消息,用手段把竞爭对手挤走。
  盖房子,偷工减料,钢筋用细的,水泥用次的。卖房子,吹得天花乱坠,什么学区、公园,全是空的。
  有人买了房发现不对,来找?他有的是办法拖,请律师,走程序,直到那些人拖不起,自己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