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就当我没来过,一切只是幻梦
  “不要——!!!”
  小宝妈妈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那声音里充满了被宣判死刑般的绝望。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椅子被带倒,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她什么都顾不上了,眼里只有泪流满面的儿子,她伸出手,拼尽全力想要抓住他,抱住他,把他重新锁回自己怀里。
  “小宝!別走!妈妈不许你走!你回来!你回来啊——!”
  小宝哭著,看著妈妈疯狂扑来的身影,颤抖著伸出小手,朝著妈妈的方向,轻轻推了一下。
  一股柔和但无比坚韧的无形力量,像一堵透明的墙,瞬间出现在他和父母之间。
  妈妈撞在了那堵“墙”上,被轻轻弹开,无论她如何撕打、衝撞、哭喊,都无法再靠近小宝一步。
  张虎也红著眼睛衝上来,同样被那无形的屏障阻隔在外,只能徒劳地拍打著空气。
  小宝流著泪,一步步缓缓向后退。
  他看著屏障另一边,父母脸上那崩溃般的痛苦和绝望,
  看著他们像被困的野兽般疯狂地撞击著那层看不见的隔阂,
  看著他们嘶喊到声音沙哑,涕泪横流。
  他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但他知道,不能再犹豫了。
  他缓缓地、缓缓地跪了下来,就在这无形的屏障前,
  朝著爸爸妈妈的方向,额头触地,认认真真地,磕了一个头。
  “爸爸妈妈,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阴阳相隔,人鬼殊途,这是天定的规矩,改不了。
  咱们这一世的父子、母子缘分……太浅了。天意如此,谁也违抗不了。”
  他抬起头,脸上泪水纵横,声音却带著一种决绝的清醒:
  “你们……忘了我吧。就当我从来没来过。
  重新开始你们自己的生活,好好过日子。
  不能因为我,让你们一辈子都活在难过里,活在走不出去的阴影里。
  那样……我在阴司,也不会安心的。”
  说完,小宝撑著地面,站了起来。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屏障那边几乎崩溃的父母,眼中闪过一丝痛苦至极的决然。
  他咬紧牙关,抬起一只小手,掌心开始有淡淡的、温暖的金色光晕匯聚。
  那光晕越来越亮,逐渐凝实,最终化为两股纤细却凝练的金色光流。
  他流著泪,手掌轻轻向前一送。
  两股金色光流如同有生命的细线,轻柔地穿过那层无形的屏障,
  精准地、无声地,没入了张虎和他妻子的眉心。
  神光入体,张虎和妻子同时浑身一震,脸上那疯狂痛苦的表情瞬间凝固,
  眼神迅速变得空洞、茫然,所有激烈的情绪如同潮水般褪去。
  紧接著,两人身体一软,失去所有力气,向后倒去,
  正好倒在身后的床铺上,陷入深沉而无梦的昏睡。
  小宝站在屏障这边,隔著几步的距离,看著床上昏睡过去的爸爸妈妈。
  他们的眉头还微微蹙著,脸上泪痕未乾,但呼吸已经变得平稳悠长。
  他看了很久,仿佛要把这一刻的画面,用眼睛刻下来。
  然后,他一步一步,轻轻地走到床边。
  他伸出手,有些颤抖地,拉过床里侧的被子,仔细地给妈妈盖好,又拉过外侧的被子,给爸爸盖好。
  他俯下身,把被角仔细地掖了掖,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做完这些,他在床前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他缓缓弯下腰,
  先凑到爸爸面前,在爸爸那带著胡茬、还有些湿漉的脸颊上,极轻、极快地,亲了一下。
  接著,他转到妈妈那边,同样在妈妈冰凉湿润的脸颊上,印下一个轻轻的、带著泪水的吻。
  这两个吻,轻得像羽毛拂过,却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和勇气。
  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爸爸妈妈安睡的容顏,仿佛要把他们的样子烙印在灵魂深处。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再也没有回头。
  他一步一步,朝著门口走去,脚步有些虚浮,
  小小的背影在灯光下拉出长长的、孤单的影子。
  “忘了我吧。”
  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带著斩断一切的决绝。
  “小宝……已经死在那个夏天了。没有什么土地神,没有什么童子显灵,没有什么阴差阳错的团聚……什么都没有。
  一切,都只是一场梦。一场做了太久、太美,所以不愿意醒来的梦。”
  他走到门口,手扶住门框,停顿了一瞬。
  “现在,梦该醒了。梦醒了……这世上,就再也没有张小宝了。”
  话音落下,他跨出了门槛,小小的身影融入外面浓郁的夜色里,再也没有回头。
  ……
  城隍府,正殿。
  长明灯的火焰静静地燃烧著,將神座上张韧的身影映照得肃穆而威严。
  他静静地看著殿外,仿佛在等待著什么。
  一个小小的、孤单的身影,低著头,从殿外沉沉的黑夜中,一步一步挪了进来。
  他的脚步很慢,很重,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泥泞里。
  是张小宝。
  他走到大殿中央,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抬头,只是站在那里,小小的肩膀微微耸动著。
  张韧看著他,几不可闻地,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嘆息。
  那嘆息里,有神祇看透世情的瞭然,也有一丝属於“人”的惻隱。
  然后,他对著那个小小的身影,轻轻地,招了招手。
  小宝似乎感觉到了。
  他慢慢地抬起头,脸上湿漉漉的,全是未乾的泪痕,眼睛红肿得像桃子。
  他看到神座上张韧温和中带著悲悯的目光,一直强撑著的坚强外壳终於彻底碎裂。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又迈了一小步,然后猛地加快脚步,
  几乎是踉蹌著扑到神座前,伸出短短的手臂,紧紧抓住张韧垂落的衣袍下摆,
  把脸深深埋进那冰凉的布料里,压抑了许久的、巨大的悲伤和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呜呜……呜哇——!!爸爸……妈妈……呜呜呜……”
  他不再是小阴神张小宝,他只是一个刚刚被迫与至亲永別、心碎欲绝的七岁孩子。
  他哭得浑身颤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要把魂魄里所有的悲伤、不舍、痛苦和绝望,都通过这嚎啕的哭声宣泄出来。
  张韧任由他抓著,哭喊著。
  他抬起手,宽厚的手掌带著一种安定心神的力量,
  轻轻落在小宝颤抖的、单薄的背脊上,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坚定地拍抚著。
  “好了,好了……” 张韧的声音低沉而平和,在这空旷的大殿里迴荡,带著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哭吧,都哭出来。人生在世,最苦便是『爱別离』。
  这滋味,神也免不了,人也躲不开。哭出来,心里就不那么堵了。”
  他的手掌温暖而稳定,传递著无声的包容与支持。
  小宝的哭声渐渐从嚎啕变成了抽泣,又从剧烈的抽泣变成了低低的呜咽。
  他依旧紧紧抓著张韧的衣袍,仿佛那是茫茫怒海中唯一可以攀附的浮木,
  在神祇无声的陪伴中,独自消化著那场盛大而绝望的、与尘世至爱的永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