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月下歌
  桑兜兜踏出传送阵,眼前的玉扶林和上次所见没有任何区別,此地仿佛是一片未被洪水侵袭的净土。
  她將万象罗盘从肩上移到怀里放好,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林中植被茂密如旧,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身边没有了商溪的陪伴,安静得只能听见桑兜兜自己的脚步声。
  “兜兜,你还记得去林中湖的路吗?”
  万象罗盘老实地被她抓在手中,问道:“我好像感应不到方向,我们可能会在里面迷路。”
  “我也不记得怎么走了,先往里面走试试。”桑兜兜沉著冷静回应道:“你害怕的话,就往衣服里躲躲,等找到祂了你再出来。”
  “不是!我才不害怕呢!桑兜兜你不准小看我!”
  两人原本在林中艰难穿行,脚下的路却不知为何越走越宽阔,到最后几乎成了一条笔直向前的道路。
  桑兜兜带著万象罗盘沿著显露出的道路笔直向前,身遭白色的雾气愈发浓郁,她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不让自己错过路上的任何细节。
  道路终止在一个狭窄的山洞面前。
  林中的山洞並不是什么危险的地方,里面可能是死路,也可能棲息著大型野兽。桑兜兜唤出长剑,盯著洞口,有些犹豫。
  进还是不进,这是个问题。
  她想了半天,身后的白雾似乎看不下去了,一齐涌过来,將她推了进去,等她再转过头来时,身后不是洞口,而是潮湿的石壁。
  “可恶,它们怎么还强买强卖的!”
  万象罗盘在衣服里骂骂咧咧,为其鸣不平。
  “好吧,看来我们走对路了。”
  桑兜兜记得那些白雾是被鹿角人所操控的,它们的反应在某种程度上就是鹿角人的反应。她在心底悄悄给自己打气,沿著光线昏暗的洞穴慢慢往前走去。
  这一走就走了许久。
  万象罗盘最开始还怂怂地躲在她领口的衣服里,后来发现没啥危险,乾脆飞了出来,一路跟桑兜兜聊天。
  “怎么还没到……这都几个时辰了。”万象罗盘纳闷道:“等你从玉扶林出去,说不定水患都已经结束了。”
  桑兜兜抿唇笑:“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前方传来一线天光。
  桑兜兜眼睛一亮,快步向前走去,发现她似乎已经来到了山洞的出口。一个高大的人影站在洞门,垂手而立,安静而专注地看著外面的世界。
  祂一头及地银髮,头顶蜿蜒而出一对苍劲的鹿角,一身朴素的白衣垂落,几乎与发色融为一体,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乍一看仿佛一尊遗世独立的雕像。
  桑兜兜衝上去熟稔地拍拍祂的肩膀,仰头看祂:
  “没想到你真的在这里啊,又见面了!”
  因为刚才一路的昏暗和压抑而不自觉夹起来的尾巴终於翘了起来,桑兜兜伸手在祂面前晃了晃:“你在看什么呢?怎么不出去……”
  她顺著鹿角人的视线向外看去,只一眼就愣在当场。
  外面是一片平原,平原上散落著构造奇特的白色房屋,许多穿著白袍的人穿行其中。那些房屋以一个小小的水池为中心散落开去,此时有两个半大的孩子正在池边玩耍。
  桑兜兜注意到最靠近池边的地方佇立著许多白色的石头,他们约摸半人高,从內到外隨意地排列著,像某种奇特的阵法。
  池水面上一阵波动,一团东西被光点包裹著从水中浮现出来,两个孩子都愣住了,隨后爭先恐后地伸手去捞那团东西。
  最后是女孩先捞到了,她將那团东西抱起来,惊喜地发现那是个婴孩。
  【啊!是个女孩!】
  女孩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
  【让我来抱吧!我还没有抱过小孩子呢!】
  男孩跟在她身边,看著女孩逗弄怀中的小生命,急得团团转。
  两人离山洞的距离不算近,他们说话的声音却被十分清晰地传到了桑兜兜的耳中。其实就算听不见,她也知道两人会说什么。
  她怔怔地站在山洞洞口,看著女孩和男孩唇瓣翕动,复述出她早已听过一次的话语。
  【去去去,灵虚池已经千年没有孕育出新的生命了,上一个孩子归了你们虚族,这个孩子该是我们灵族的了。】
  【那可不一定!万一她更想做虚族人呢?】
  “这是……我?”
  桑兜兜的喉咙有些乾涩,她想往前走近些,更清楚地观察这一切,鹿角人却倏然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手臂。
  “嘘。”
  祂说话了。
  桑兜兜看见眼前的一切陡然被拉快了进度。女孩抱著她去见了祭司,祭司说池水即將乾涸,在灵虚两族人的祝祷下將她放回了池水中。
  古老的歌谣被风捎到桑兜兜的耳边,是极其奇特而有力量的旋律,再听一次也还是让桑兜兜头皮发麻。
  桑兜兜看著几乎可以完全確定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她的婴孩完全消失在水中,族人们逐渐散去。她转头抓住鹿角人的袖子,迫不及待地想要问些什么,祂的目光却仍然直视前方。
  桑兜兜於是又回头看去,发现外面发生的一切並没有因为仪式的结束而停止。
  山洞外的时间快速更迭,桑兜兜和鹿角人犹如歷史的见证者一般快速看完了灵虚两族的衣食住行,然而灵虚两族的容顏却並没有隨之衰老半分,那两个曾经捡到桑兜兜的孩子逐渐成长为壮年,他们的形貌从此定格。
  不会老去,不会死去,世人苦苦寻觅的长生之道,在这里不过是稀鬆平常之事。
  但灵虚池却在肉眼可见地乾涸。
  从某一刻起,时间慢了下来,桑兜兜精神一振,明白这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发生了。
  满月时,祭司將人们聚在了池水边,她低头轻声念了什么,踏进了池水中,身后的族人便也一个接一个跟著她走了进去,月光撒在明澈的水面上,仿佛碎银点点。
  就在眨眼间,清澈的池水变成了浓墨般的黑色,池水中有不少人脸上都出现了痛苦的表情,但没有人退缩,没有人喊停。
  祭司吟唱的声音逐渐变得高昂,她身边的人们手牵著手站在水中,举头望月,口中应和著相同曲调的歌声,月光撒在他们脸上,像母亲安抚受苦的孩子,一瞬间画面圣洁到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