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死机
  终於来了……
  凌忌一时间竟有种如释重负的轻鬆。
  等待的过程是最煎熬的,就像小时候老师听写单词前给出的几分钟复习时间。
  凌忌到现在都能想起那种抓心挠肺的紧张。
  当合上书本开始听写后,反而有种壮士成仁的洒脱。
  死亡迫近。
  大脑开始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
  不知何时,臥室门口出现了一条苍白光滑的手臂。
  一道高大扭曲的鬼影扒著门框,悄无声息地將头探了进来。
  那张简笔画般浮夸的惨白面容,正呈现惊喜的“大笑”。
  最令凌忌心惊的不是那张违和得令人惶恐的鬼脸,而是隨著鬼探头靠近,对方暴露的身躯上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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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帆、石浩,还有……萧焱!
  曾经朝夕相处的室友,如今神情安详地“掛”在这只鬼身上。
  其中。
  属於萧焱的那张脸似乎感受到了凌忌的视线,猛然睁开了双眼。
  他好奇地打量著凌忌,语气僵硬,满是疑惑,“凌忌,我给你发的连结,你为什么不点啊?”
  “艹!”
  凌忌只觉浑身血液都衝到了脑门,惧意被怒火焚尽,整个人都出离愤怒起来!
  鬼不仅杀害了自己的朋友,还堂而皇之地顶著他们的脸!
  凌忌攥紧手机想要衝上去和鬼拼命。
  但他咬紧牙关硬生生克制住了这股无处发泄的怒火。
  他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
  很大的错误。
  本该在鬼出现第一时间就点开连结。
  然而,当凌忌真的直面厉鬼时,理智终究没有压过属於人的情感。
  一切都晚了……
  不过好像还有机会!
  意识到自己没有刚照面就被袭击,凌忌立马点开了两只手机上的连结。
  同时。
  他用力闭紧双眼,希冀著亡羊补牢的挽救能有点作用。
  房间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唯有擂鼓般的心跳,口罩中粗重的呼吸能提醒凌忌。
  自己还活著。
  或者说,暂时还没被鬼袭击。
  难道说……
  自己给鬼看鬼图或是给遗像看鬼图的操作,成功转移了诅咒的目標?
  还是说……
  自己戴著口罩遮掩面容让找上门的鬼没能锁定袭击的目標?
  失去视野会让其他感官变得敏锐。
  与鬼同处一室是什么感觉……
  凌忌很难形容这种煎熬。
  明知道鬼刚才就在自己身前不到两米的地方,但现在房间里没有任何动静,鬼似乎无处不在了。
  失去视野也会放大想像的空间。
  鬼会在哪?
  鬼走了吗?
  鬼会不会带著一身的人脸像巨蟒一样將自己层层环绕,只要睁开眼,周围的人脸就会欣喜地围拢……
  与此同时。
  熟悉的嗓音再次打破了寂静。
  “忌哥,是你吗?”
  这是……
  萧焱的声音!
  难道萧焱没死?
  不……不对!
  萧焱已经死了。
  临死前还给出了转移诅咒的思路。
  所以出声的东西绝不可能是萧焱!
  可……
  凌忌又能明显感觉到这道声音和之前那声疑问的不同。
  音色一模一样。
  语气却大相逕庭。
  这声“忌哥”,和开黑时目睹自己发昏操作后的质问毫无差別。
  可越是熟悉,凌忌越咬紧牙关。
  他双眼紧闭,抿紧嘴唇。
  似乎是看出了凌忌的挣扎,那道声音虚弱地低声道:“忌哥,別出声,也別睁眼。”
  “我被骗了,叶帆和石浩他们最开始没有死,是我发现这只鬼来找我后认为他们已经被鬼杀了,他们才真的死去。”
  “所以,你只要认为我没有死,我就真没死,你能明白吗?”
  闻言。
  凌忌心中疑惑更多。
  难道萧焱真没死?
  只是被这怪物吞入体內消化,还没彻底死去?
  但他还是强忍著保持缄默。
  正当凌忌忍耐煎熬时,一股阴冷气息突兀地贴近了他举起的左手。
  瞬间。
  凌忌失去了对左手的感知。
  阴冷顺著手臂快速漫延,很快便“冻僵”了凌忌连带左肩在內的整条手臂。
  但在失去感知前。
  凌忌依稀察觉自己左手举著的手机被抽走了。
  鬼还能抽手机?!
  凌忌心中大骇。
  儘管如此。
  他还是尽力维持著右手的动作。
  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被鬼杀死,反倒是被抽走了手机。
  不过只要没死,就有挣扎的转机!
  萧焱的死亡说明鬼杀人的效率极高。
  所以眼下自己还能好端端地站著,绝对是临阵磨枪的一番操作歪打正著真起了效果!
  什么操作!?
  哪个操作起了效果!?
  戴口罩遮住了半张脸?
  还是把鬼图对准遗像?
  再想想……
  再想想!
  或许生机就在自己的某个行为中!
  凌忌额头冒出细密冷汗,充当睡衣的短袖也被后背浸湿。
  侧臥温馨的灯光下。
  不断颤抖的年轻人低垂著头,左臂不自然地下垂,右手勉强维持著对准遗像。
  灯光照在他身上,投下寡淡的阴影。
  然而这阴影没有落在地面,而是落在了时不时闪过的人脸。
  鬼的確没走。
  而且就在离凌忌极近的距离。
  那张简陋的脸皮几乎贴在凌忌眼前。
  无论凌忌的脑袋如何低垂,鬼都能悄无声息地扭动脖颈,將自己的脸固定在凌忌面前。
  只要凌忌按捺不住睁眼,立马就能再次看到鬼的脸。
  时间一秒一秒地飞快流逝,凌忌感觉浑身都被阴冷湿意所笼罩。
  见凌忌似乎要闭著眼装聋作哑到底。
  那道声音却表现得很是满意,“你做得很好,忌哥,就是这样。”
  这样?
  怎样?
  凌忌感觉自己脑子里一团乱麻。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萧焱会这样说?
  忽然。
  凌忌感觉到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抚摸上自己的脸。
  刚开始力道很轻柔,就像是被风捲起的塑胶袋刮过。
  然而几秒后。
  这只手的五指开始用力,像是寻找著什么一样在自己脸上摸索。
  很快。
  这只手摸到口罩边缘,用力一扯,露出了凌忌那张绷紧的脸。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凌忌本能地想要反击。
  然而,当他想用左手重新戴好口罩才猛然想起自己的左臂已经废了。
  不过也正是这一耽搁。
  当凌忌刚想收回右手时,却听到了令他如遭雷击的熟悉嗓音。
  “儿子,在家还戴啥口罩啊?不嫌闷得慌么?”
  这声音沉稳敦厚,听著就令人安心。
  只是凌忌很清楚,该说这话的人早就已经死了。
  那么现在说这话的是谁,包括刚才假装萧焱说话的又是谁……
  凌忌全都明白了。
  原来如此。
  自己从一开始就想错了,或者说,是被萧焱误导了。
  但这不怪萧焱,也怪不了任何人。
  萧焱能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不忘提醒自己已经非常难得了。
  诅咒传播的方式弄反了……
  不是谁看到了鬼,而是鬼看到了谁。
  诅咒生效的原因也错了……
  自己听到“萧焱”的劝说后就已经中了陷阱,哪怕没有出声回应。
  只要自己对面前的“萧焱”印象越来越真实,这只鬼就能窃取萧焱的身份干涉现实。
  从一开始只能说话。
  到后来能以近乎真人的口吻装模作样地分析。
  再然后甚至开始干涉现实夺走手机。
  再到如今摘掉自己的口罩。
  萧焱死没死不是关键。
  只要自己对“萧焱”的印象越深刻,鬼就会越来越像萧焱!
  可是现在。
  房间里又响起了另一人的嗓音。
  那是属於凌忌早已亡故的父亲。
  这只鬼不仅能顶替活人的身份,还能偽装死人。
  但也正是这恐怖的能力。
  让凌忌捕捉到了关键点!
  萧焱和父亲是生与死的对照组。
  所有条件控制变量:都是被鬼看到面容,都是被鬼模仿言行……
  唯一的变量就是生死,而看似正常的话语也有著十分明显的差异!
  因为那个死板较真的刑侦警察,打凌忌有记忆起就从未叫过“儿子”。
  从来都是直呼凌忌的姓名。
  这声“儿子”,这么亲昵的关心,是凌忌渴望的父亲。
  但不是真的。
  鬼只能偽装成凌忌心中的形象,再一步步充实这个虚假的皮套。
  刚才的“萧焱”,现在的“父亲”。
  真是个令人作呕的戏精……
  凌忌身体不再颤抖。
  他嗓音出奇的平静,“爸,死了这么久好不容易变成鬼醒来活动活动,闹够了吗?”
  摸著凌忌的冰冷手掌驀地一僵。
  “我是……”
  “你忘了吗?”
  凌忌口齿清晰地快速说道:“爸,你为了救我被嫌疑人开著大货车撞死,变成鬼这么多年终於能復甦活动了。”
  “我……”
  那只手掌原本正加大力道並渗出愈发冰寒的阴冷,眼下却停止了恶化。
  苍白鬼影也蜷缩回正常人类的体型。
  那张只有黑窟窿的惨白脸庞开始变成遗像上刚硬正直的样子。
  然而身躯上那些面容却时而狰狞、时而迷惘……
  凌忌依旧没睁眼。
  但他能感受到自己脸上那只手正在减轻力道。
  凌忌趁热打铁地继续道:“爸,你生前爱岗敬业却疏忽了家庭,咽气前还说要是有下辈子一定会好好保护我。
  爸,你在我心里一直是个好父亲,我知道你就算变成鬼也绝对不会伤害我,还会好好听我的话。”
  在凌忌发自內心的诉说中,苍白鬼影扭曲著变形。
  脸庞上线条的稜角越来越明显,身躯上那一张张人脸也慢慢归於平静,陷入了安详的沉睡。
  最终。
  容貌与遗像有九成相似的苍白鬼影梦囈般开口道:“儿子,你別怕,爸做鬼也不会害你……你说什么爸都听你的……”
  “爸……”
  凌忌没有睁眼,只是沉声说道:“你刚才拿走了我的手机,还给其他人发了些连结,对吗?
  现在,帮我撤回那些消息,然后刪掉那些发过信息的好友。”
  “儿子,我……爸不明白,不过爸听你的……爸听你的……”
  “爸,待会有人要来找我,你先藏起来,以后只有我召唤你的时候你才能听话行动,记好了吗?”
  “爸听你的……爸全听你的……”
  察觉到手机重新回到自己手中,感受著房间內那股阴冷气息的沉寂。
  凌忌心中那根绷紧的弦终於鬆弛了一些,开始贪婪地大口喘息。
  既然这只鬼喜欢假冒人的身份,那凌忌就给它安一个量身打造的桎梏。
  鬼本该杀死窃取了身份的人。
  可它没法杀掉一个早已死去的人。
  如今,窃取规律和杀人规律全都集中在鬼自己身上,它顿时陷入了“我杀我自己”的衝突。
  但凌忌还是没睁眼,没有彻底放心。
  他甚至没敢让鬼帮自己把口罩戴起。
  生怕对方再次接触到自己的脸会引起什么不好的变化。
  虽然及时让鬼撤回了以自己身份误导人的消息,儘可能避免了被窃取身份的隱患。
  可人与鬼打交道,双方从来不平等。
  凌忌只要失误一次,就没有机会了。
  他闭著眼靠记忆摸索到床铺,靠著床沿静静地等待。
  好在没过几分钟。
  姍姍来迟的支援终於赶到了。
  防盗门被人从外面轻巧地打开。
  几秒后。
  一个听起来有些沧桑的嗓音在门口响起,“队长,確认此地曾有厉鬼活动,看样子还没跑远……”
  “不用说了,我已经看到了,”
  一个悦耳女声惊异地打断道:“只是这只鬼好像……已经陷入死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