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俯首
  夜色深沉,马蹄声碎。
  姜明召集武卫,再驰至李家城外庄园时,天色已经转暗。
  荀尘易策马追至姜明身侧,稟报导:“大人,属下已探清李家虚实。”
  姜明目光眺望远处那灯火通明的庄园,似在出神。
  闻言收回视线,侧首道:“尘易,说来听听。”
  他本就欲拿世家铺就仙路,这李家既然撞来,正好用来试刀。
  只是狮子搏兔,犹尽全力。
  陈修齐的片面之词,还需佐证一番。
  “大人,李家不可小覷。其家数代经营,根本之道在於仕途。族中歷代皆有子弟入京为官,於朝堂之上盘根错节,势力颇深。”
  原来如此,姜明微微頷首。
  不怪那个李子旭如此倨傲张狂,在常人眼中,这般声势背景,確也不输给苏家太多。
  不过,此一时彼一时...
  “尘易,此言差矣。”
  身后的季东君拍马赶上:
  “如今天下动乱,各州隱隱自立,乾庭已是自顾不暇。区区京官,还能调兵来攻不成?且荀季两家,便无京官?”
  姜明未置可否,只问道:“其族中武备如何?”
  “李家不善武事,正如那陈修齐所言,族中仅有一名通脉境长老坐镇。锦州承平已久,李家也无甚武备。只是李子旭身为守备,或有州府兵马来阻。”荀尘易答道。
  “无妨。”
  姜明双眼微眯,淡声道:
  “速战速决便是,没人会为了死人与我等相抗。”
  说完,他便朝著一旁吩咐:“东君,此战由你主攻。首要之务,是斩杀那名通脉长老,你可能做到?”
  “定不辱命!”
  “好!我便於此,观你建功!”
  此时山庄已在眼前,姜明大笑一声,勒马在土丘之上,目送麾下武卫如一股怒潮,轰然撞向庄门,瞬间將那片通明的灯火撕开一道缺口。
  此次调动镇枢旗征伐李家,於武司建制而言,多少有几分逾越。
  临行之前,他曾去信严烈。
  途中翠鸟追至,回信只有寥寥三字:我已知。
  不知是苏家並不在意,还是乐见其成,亦或者是不愿因此小事与姜明產生齟齬。
  或许兼而有之。
  却是无妨,苏家自有算计,姜明心中亦有丘壑。
  “杀!”
  正思量间,前方喊杀声骤起!
  紧接著,便传来惊怒的吼叫:
  “何方宵小!可知这是何...啊!”
  话音未落,便被更为悽厉的呼喊盖过:
  “敌袭!是敌袭!”
  姜明移目望去,其內火光兵影四起。
  震天的喊杀声中,惊呼、怒喝、兵刃碰撞与临死的惨叫交织迸发!
  他所在之地地势稍高,能看到院中奔走逃窜者、奋力抵抗者乱作一团。
  有人大声疾呼:“长老!长老在何处?!”
  未过多久,便见一道白须长衫的粗壮身影逆著溃逃的人流而上。
  眼见族人倒伏於血泊之中,那老者眥目欲裂,周身衣袍轰然鼓盪,发出一声雷鸣般的厉喝:
  “孽障!安敢如此!!”
  他身形一动,便如苍鹰搏兔,直直朝著冲在最前方的张仲扑去。
  真气鼓盪於衣袖之中,带起恐怖的罡风,兜头砸去!
  张仲自持战阵加身,儼然不惧。
  他猛地將长刀从脚下尸身抽出,顺势向上撩去。
  土丘之上的姜明眉头微蹙,心道了一声:要糟。
  果然。
  那一刀撩在衣袍之上,竟如击金铁,隨著“咔嚓”一声,长刀寸寸断裂。
  张仲脸上的狰狞还未化为惊骇,那一掌已携著千钧巨力拍至面门。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远观的姜明却是心头一松。
  因为,季东君到了。
  接了姜明之令后,其从杀入李家后,便不再出手。
  一双阴鷙的双眼不断於人群中扫视搜寻。
  在那声若金铁交击的厉喝响起之时,他便知正主到了。
  几乎在张仲长刀崩断的同一瞬,季东君脚下地面炸裂,身形爆射而出。
  他一手抓住张仲肩膀向后猛甩,另一手裹挟著三十六道凶戾气机,迎著老者一掌轰去。
  “轰!”
  一声低沉轰鸣炸开,肉眼可见的气浪四散。
  四周屋宇樑柱为之震颤,尘土簌簌落下。
  尘土飞扬间,两人各退三步,堪堪止住身形。
  老者面露惊色,死死盯著来人:“你是何人?!”
  隨后他面色一厉:“小辈,不管是何人,有何背景...”
  话未说完,季东君已经欺至身前:“聒噪。”
  一连串密集的噼啪声骤然响起。
  不过片刻,两人已交手数十次。
  场中劲风激盪,气浪翻滚,一时间周围竟无人能近得身去。
  姜明只看了片刻,便知大局已定。
  《无常劲》最擅以弱击强,其劲力与內息驳杂一处,最是阴损狠毒。
  对方若在百招之內压不下季东君,必败无疑。
  如今两人交手不过半百,那老者已然隱隱落入下风,左支右絀。
  此刻不过是仗著数十年苦修的真气强撑。
  百招之后,若没有別的后手,便是真气再深厚强横,亦是死路一条!
  不过即便如此,也让姜明略微惊讶。
  这个世家长老,竟然真有搏杀之能,並非空具境界。
  若非东君痊癒,此番他只能亲自出手了。
  果然,招至八十,那老者招式间已错漏百出。
  姜明知是无常劲建功,便不再去看。
  他拨动韁绳,略微调转马头,目光投向了另一个方向。
  只见流云城的方向,不知何时聚起了一团火光,正快速向著这边赶来。
  “来的好快。”
  姜明心道。
  待火光稍近,借著月色看去,领头的数人虽骑著马,却並未全速驱驰。
  身后跟著百十余个汉子,衣著颇杂。
  前头的不少穿著皂衣,腰別长刀,许是捕快衙役。
  而后面的则多著粗布短褐,手中拿著短矛哨棒,应是徵召的乡勇。
  待其靠近,一旁武卫马背上,被绑成粽子的陈修齐顿时拼命挣扎起来,嘴里“呜呜”的乱叫著。
  来人见状,顿时大惊,隨即一个个面色不善地围了上来,刀兵出鞘之声连成一片。
  姜明神色淡然,偏了偏头,示意武卫將其口中的麻布扯下。
  刚一解开,陈修齐便惊慌失措地大喊起来:
  “別动手!千万別动手!!”
  领头县尉听著声音耳熟,立即驱马上前,用火把照过去,讶然道:
  “县尊大人,您怎在此处?”
  陈修齐苦笑数声,不知怎么回答,支支吾吾道:“误会..都是误会..”
  远处李家山庄火光冲天,喊杀声惨叫声不绝於耳。
  而堂堂一县之尊又被人如猪狗般缚於马背之上。
  一时间,土丘之上,陷入一片死寂。
  姜明示意人扯下陈修齐口中麻布之后,便转头过去,继续观察战事。
  但那些衙役乡勇,见姜明身边仅有十二名武卫隨侍,一阵眼神交流后,眾人悄悄散开,將土丘团团围住。
  就在这些人步步逼近,气氛剑拔弩张之时。
  那名县尉借著火光,终是看清了土丘上那杆黑色大旗,看清了马背上那道渊渟岳峙的身影。
  他瞳孔猛地一缩,脸色大变。
  “都住手!退下!”
  他猛地挥手喝止眾人,隨即翻身下马,三步並作两步快步走到姜明马前。
  在眾人惊愕的目光中,他深鞠一躬,语气中带著几分难以掩饰的激动与敬畏:
  “敢问...可是武司镇枢旗掌旗,姜大人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