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养龙池
  回到风水堂,陈九源只觉得身心疲惫。
  他揉了揉太阳穴。
  简单梳洗一番后,直接倒在內屋臥床上,一头睡了过去。
  这一觉,陈九源睡得很沉。
  却並不安稳。
  体內的牵机丝罗蛊,似乎察觉到了宿主的虚弱。
  它没有大肆破坏,只是每隔半个时辰,就在心室壁上轻轻叮咬一口。
  这种痛感不剧烈,带有某种令人作呕的节奏感。
  就像是月底催租的房东,拿著钥匙在铁门上不轻不重地敲打。
  提醒里面的租客:该交保护费了。
  每一次叮咬,陈九源的眉头就皱紧一分。
  身体在床板上无意识地抽搐一下。
  直到次日,日上三竿。
  九龙城寨特有的潮湿霉气顺著门缝钻进来,才把陈九源从昏沉中唤醒。
  他睁开眼,眼底布满红血丝。
  陈九源坐起身,先是低头看了一眼胸口。
  那里平静无波。
  但陈九源深知,那只虫子只是吃饱了在打盹。
  他下床,动作迟缓地穿好鞋,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门板。
  阳光直射下来,刺眼。
  陈九源抬手遮挡,適应了片刻光线。
  ----
  往生极乐寿衣店的老刘正蹲在门口。
  他这会正稀里哗啦地喝著红薯粥。
  老刘今儿心情不错。
  昨晚下了一阵冷雨。
  这种湿冷天气对城寨里那些熬日子的老傢伙来说,就是催命符。
  只要死人,他就有生意。
  听见隔壁动静,老刘从碗边抬起头。
  那双精明的三角眼在陈九源身上转了一圈。
  陈先生今天脸色煞白,走路脚后跟都不著地。
  “陈先生,起啦?”
  老刘把碗放下,用袖口擦了擦嘴。
  他的眼神故意往陈九源心口位置瞟。
  语气里透著股假惺惺的热络:
  “昨儿个听您铺子里没动静,我还以为……”
  “以为我死在里面了?
  是不是正如了你的意,好做一笔寿衣买卖?”
  陈九源打断他,语气平淡。
  他没有看老刘,而是盯著巷子里流淌的黑水。
  老刘乾笑两声,被戳中心思也不恼。
  在城寨,脸皮薄的人活不长。
  “哪能啊!就是昨晚…
  …巷子底下的水沟响了一宿,咕咚咕咚的,听著渗人。
  我还寻思是不是您在里面做法事呢。”
  老刘压低声音,指了指地下的青石板。
  “水沟响?”陈九源眉头微动。
  “可不是嘛。”老刘神神叨叨地说道。
  “往常只有发大水才响,昨晚没下雨,那动静却像是底下有几百条大黑鱼在翻腾。
  我那刚糊好的纸人,都被震倒了两个。
  脑袋都摔掉了,晦气。”
  地脉异动。
  看来昨天那一记神识试探,確实惊动了下面的东西。
  这样一试探,可知那个所谓的龙王,脾气不太好。
  陈九源没有多言,转身回屋。
  他没有急著出门。
  而是先给自己煮了一锅浓稠的白米粥。
  他从那个贴身的小布包里,取出两根珍藏的老山参须,切碎了撒进粥里。
  这东西可是他前阵子托跛脚虎,让人从內地带回来的货真价实好玩意。
  强身补气,一流!
  陈九源面无表情地喝著粥,每一口都咀嚼三十次。
  確保营养能被最大限度吸收。
  吃过饭,阿四来了。
  他是跛脚虎派来听候差遣的。
  这两天一直守在巷口,负责给陈九源当跑腿和门神。
  “陈大师。”
  阿四进门,恭敬地递上一包东西,眼神里带著敬畏。
  “您要的硃砂、黄纸,还有那只三年份的黑公鸡,都备好了。
  鸡在后院,刚杀的,血热著呢,我用保温水袋装著。”
  “放桌上。”
  陈九源擦了擦嘴,站起身。
  他铺开黄纸,研磨硃砂。
  这次他没有让阿四动手,而是自己亲自来。
  硃砂要磨得极细,鸡血要兑入適量的白酒引气。
  画符是个精细活,容不得半点马虎。
  陈九源並没有立刻动笔。
  而是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备栏。
  腰间的布袋,装满了糯米和铜钱。
  他脱下那身显眼的月白长衫,换上了一身便於行动的玄黑短打。
  袖口用布条扎紧,脚下换了一双抓地力强的千层底布鞋。
  这身打扮不像个风水师。
  倒像个准备去码头抢地盘的红棍。
  或者是一个准备夜行的刺客。
  阿四看著陈九源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里有点发毛。
  他咽了口唾沫,试探著问道:
  “大师,您这是要……去哪开片(打架)?”
  “今晚要去个脏地方。”
  陈九源拿起狼毫笔,饱蘸鸡血硃砂,笔尖在黄纸上游走。
  一个个繁复的符文显现。
  “你替我在铺子里守著,有大生意就帮我留著.....其余时候儘量不许出门。
  万一,我是说万一.....如果天亮我没回来……”
  陈九源顿了顿,语气毫无波澜:
  “就把铺子里的钱分了,那块招牌摘下来烧给我。
  记得,別让隔壁老刘占了便宜。”
  阿四嚇得一哆嗦,连连点头:
  “大、大师,您別嚇我。
  虎哥说了,您要是少根头髮,他就把我剁了餵狗。”
  “那就祈祷我运气好点。”
  ----
  入夜。
  陈九源依旧决定自己一个人,去一线天那里探探所谓龙王的底细。
  九龙城寨的喧囂声达到了顶峰。
  麻將声、叫卖声、孩子的哭闹声、夫妻的吵架声....
  匯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
  在狭窄的楼宇间迴荡。
  但在这喧囂之下,一股阴冷的暗流正在涌动。
  陈九源独自一人,避开了繁华的主街。
  他手里提著一盏防风煤油灯。
  钻进了通往城寨最深处的那条狭窄巷道。
  目標一线天。
  这里是九龙城寨的盲肠。
  也是整个城寨排泄系统的终点。
  越往里走,路越窄。
  空气越粘稠。
  头顶是层层叠叠的违章建筑。
  私搭乱建的电线缠绕在一起,將天空彻底封死。
  这里没有星光,只有昏暗和滴水声。
  地面上全是黑色的淤泥和生活垃圾。
  踩上去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巷道阴影处,一个正蹲在地上抽菸渣的道友(癮君子),眯著眼看著陈九源走过。
  这人叫烂命友。
  他在这条巷子里混了十年,靠捡尸体身上的零碎过活。
  他看著陈九源那一身利落的黑衣,和手里提著的法器袋。
  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
  烂命友吐出一口烟圈。
  那烟圈在潮湿的空气里,还没飘远就散了。
  他盯著那个黑衣人的背影,心里嘀咕:又一个找死的。
  这条路通往那个鬼地方。
  上个月有个愣头青,说是要去里面探险,想偷井盖卖铁。
  结果第二天被人发现躺在巷口。
  眼珠子没了,嘴里塞满了烂泥。
  手里还死死攥著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
  那死状,烂命友看了都觉得反胃,连那人脚上的鞋都没敢扒。
  烂命友把烟屁股按灭在泥水里,往墙角更深处缩了缩。
  他是个明白人。
  这种热闹,看不得。
  活著才是硬道理,哪怕是像蛆一样活著。
  陈九源没有理会周围那些窥探的目光。
  那些目光里有贪婪、有麻木、也有幸灾乐祸。
  对他来说,这些都是背景板上的npc,不值得浪费精力。
  他停下脚步。
  前方已经没路了。
  只有一条仅容两人侧身通过的裂缝。
  两侧墙壁湿滑,长满了黑绿色的霉菌。
  空气里满是霉腐、垃圾、鸦片烟渣和排泄物混合的恶臭。
  这种味道,比生化武器还要带劲。
  陈九源屏住呼吸。
  单手掐诀,开启望气术。
  视野骤变。
  原本漆黑的巷道,在他的视网膜上呈现出一片浓稠的灰黑色。
  那不是雾。
  是实质化的怨气和病气。
  贫穷、疾病、绝望、怨恨……
  所有负面能量在这里发酵。
  附著在每一块墙砖、每一寸地面上。
  这里就是城寨的排泄口。
  也是负能量的蓄水池。
  “好重的口味。”
  陈九源吐槽了一句,抬脚迈入那片灰黑色的气场中。
  他循著记忆中图纸的方位,向巷道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阴气越重。
  周围的温度也越低。
  走到巷道尽头,视野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片稍微开阔的空地。
  四周被高耸的危楼围成一个天井。
  就像是一口深井的底部。
  空地中央,有一口被巨大青石板盖住的古井。
  井口周围的地面寸草不生。
  反而长满了一层滑腻的墨绿色青苔。
  一股股肉眼可见的白色寒气,正从石板缝隙不断渗出,让周围的温度比外面低了至少五度。
  这就是图纸上的那个红点——龙王古井!
  陈九源没有贸然靠近。
  他隱入一处黑暗的拐角。
  背靠著湿滑的墙壁,调整呼吸。
  凡是宝箱必有守护怪,凡是阵眼必有看门狗。
  这是游戏规则,也是现实铁律!
  “窸窸窣窣……”
  一阵摩擦声响起。
  井边一个堆满垃圾的角落里,一堆破烂动了动。
  一个佝僂的身影缓缓站起。
  那是一个阿婆。
  头髮花白乾枯,乱蓬蓬地顶在头上。
  脸上布满深可见骨的皱纹,皮肤呈现出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灰白色。
  她身上穿著好几层破烂不堪的衣服,散发著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阿婆双眼浑浊,瞳孔涣散,没有焦距。
  但她的脸,却直勾勾地对著陈九源藏身的方向。
  她的嘴里反覆念叨一句含糊不清的话:
  “唔好嘈醒佢……唔好嘈醒佢……”
  (不要吵醒它……不要吵醒它……)
  陈九源心神一凛。
  这老太婆能感应到他的气场?
  他立刻动用八卦镜的勘察能力。
  意念一动,视网膜上浮现出青铜色的古篆:
  【目標:痴呆阿婆】
  【命格:井龙王信眾(灰)】
  【状態:神智混乱,受地脉水汽庇佑,对水下凶险有本能感知。】
  【批命:此人常年饮用受煞气污染的井水,魂魄已与井下之物產生微弱共鸣,是为人煞共生体。】
  人煞共生体。
  也就是被污染的npc,或者说——
  人形报警器!
  这阿婆已经不是纯粹的人了,她是这口井延伸出来的触鬚。
  陈九源的目光越过阿婆,重新落在那口古井上。
  这阿婆口中的它,毫无疑问就是井下那个东西。
  他正思索该如何绕过这个阿婆。
  那阿婆突然发出一声非人的尖锐嘶叫。
  “啊——!”
  声音悽厉,在狭窄的天井里迴荡。
  她丟下手中的破烂,四肢著地。
  手脚並用地朝陈九源爬来。
  动作敏捷得根本不像是个七八十岁的老人,倒像是一只变异的大蜘蛛。
  她的速度极快,指甲在青石板上划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麻烦。”
  陈九源眉头微皱。
  他双脚点地,身形侧闪。
  在阿婆即將扑到面前的瞬间,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亮起一点微弱的金光。
  那是他体內的阳火气机。
  “定!”
  陈九源低喝一声。
  一道基础清心符的符胆,被他以气机为引,在虚空中极速画出,瞬间印入阿婆的眉心。
  “啪!”
  一声轻响。
  阿婆前冲的身体猛地一僵,就像是被拔了电源的机器。
  她眼中的疯狂红光迅速褪去,转为一片茫然。
  她呆滯地站在原地。
  看看陈九源,又看看自己的手,似乎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何会以此种姿態出现在这里。
  短暂的沉默后。
  她发出一声恐惧的呜咽。
  转身重新缩回那个垃圾堆。
  阿婆抱住膝盖瑟瑟发抖,嘴里继续念叨著那句“唔好嘈醒佢”。
  陈九源没有再理会她。
  这种被煞气侵蚀的可怜人,只要切断了她与煞气的感应,就没有威胁。
  他此刻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口古井之上。
  井下之物竟然能如此轻易地影响人的心智。
  甚至改造人的体能,这已超出普通地煞的范畴!
  这说明,下面的东西活性很高。
  甚至可能已经產生了初步的灵智。
  他走到井边,屏住呼吸。
  他没有直接触碰井盖。
  而是蹲下身,將手掌悬停在盖著井口的石板上方三寸处。
  他在藉助鬼医命格去感知。
  “轰!”
  就在他手掌悬停的瞬间,一股带著浓重水腥味和腐尸味的阴煞之气,瞬时从石板缝隙中猛衝而出!
  这股气流极其霸道,狠狠撞击在他的掌心。
  “嘶——”
  陈九源倒吸一口凉气。
  他只觉半边身子瞬间麻木。
  一股刺骨的寒意顺著手臂经脉,无视他的气血防御直衝心脉!
  心口那只沉寂许久的牵机丝蛊,像是被这股寒意激活了。
  它开始疯狂蠕动。
  口器撕咬著陈九源的心臟瓣膜。
  痛!
  钻心的痛!
  陈九源脸色瞬间煞白,额头上冷汗直冒。
  【警告:检测到高浓度煞气衝击!】
  【警告:牵机丝蛊活跃度上升!】
  事已至此,强行探索就是找死。
  这井下的东西,现在的他根本动不了。
  这就像是拿著新手木剑去捅满级boss的巢穴,进去就是送菜。
  陈九源果断收回手,身形暴退三步。
  他捂著胸口,深深看了一眼那口看似平静的古井。
  “好凶的局。”陈九源低语一句。
  他没有轻举妄动,也没有试图去掀开那块石板。
  现在的任务是侦查,不是送死。
  確认了阵眼的位置和活性,目的已经达到。
  陈九源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了这阴森的一线天。
  ----
  回到风水堂。
  铺子里,煤油灯的光晕晃悠,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陈九源关上门,掛上门栓。
  他走到八仙桌前,將两张图纸並排铺开。
  一张,是他在警署用炭笔缩小比例描摹的、標满十三个红色叉號的小型城寨悬案地图;
  另一张,则是让骆森拓印復刻来的,一张关於城寨地下水道系统的工程图纸。
  陈九源穿越前专攻古建筑勘测与復原。
  绘製和解读舆图,早已是刻入骨子里的本能。
  借著昏黄的灯光。
  陈九源手持炭笔,在两张图纸上进行著更为繁复的比对、推演与勾连。
  他在脑海中构建著这个巨大的风水模型。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炭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窗外的天色,由黑转灰,又由灰转白。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门缝照进铺子,陈九源终於停笔。
  他看著眼前布满新的標记和线条的图纸,眼中满是血丝。
  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他吐出一口浊气,將手中的炭笔扔在桌上。
  一个更为骇人的推论在他脑中成型——
  有人利用了九龙城寨错综复杂的地下水系.....
  在原本的百足穿心煞基础上,布下了一个更庞大的炼煞大阵!
  这根本不是为了杀几个人,或者吸点財运。
  这是一座——
  养龙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