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再见
  “嗯?”崔三平听到陈红的话,感到有些意外。
  “你也瞧不起我是被人捡来的是不是?”陈红声音发急。
  “不不不,你別著急,慢慢讲。我只是没想到,这都啥年代了,这家人居然把你捡来,还要许配给自己家的儿子。禽兽不如!”崔三平连忙解释。
  “不,不是的。他爸爸对我很好,他爸爸妈妈待我就像亲生女儿一样。他们以前还许诺过,等我到了嫁人的年纪,就帮我找一门好亲事。”陈红说到这里,突然发现自己的手居然还拉著崔三平的手,连忙抽了回来。
  “后来呢?”
  黑暗中听不出崔三平的语气有变化,陈红悄悄把手凑到鼻子下,闻了闻残留在手上的淡淡菸草味,竟然有一种烘烤过的坚果香气。
  “后来,我发现我爱上了他们的儿子。是我的不对。他爸爸发现后很生气,把我从家里赶了出来。”陈红讲到这里,声音微颤。
  崔三平没想到陈红一点不磨嘰,直接就这么直接撂出自己的经歷。这让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对南方人的性格有成见。
  “可是他悄悄找到我,说他有办法让他爸爸妈妈同意我们在一起。还开了这间酒吧,哦,以前是酒楼,让我帮他做酒楼生意。直到去年开始,不知道为什么,好好的酒楼生意他不想做了,找来一大群漂亮女孩,说是要把酒楼改成酒吧。我不乐意,酒楼经营了少说四五年,一直我都帮他在赚钱。可他说我什么都不懂,於是我们两人吵了起来。那是他第一次打我,我们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我发现他不爱我了。”陈红的声音在黑暗中仿若游丝,像是在自己对自己低语,但崔三平却听得真切,那种心碎,不是少男少女间简单的爱与不爱。
  “他不是不爱你了,他是压根就没爱过你。”崔三平接话道。
  “也许就是你说的这样。”从陈红的声音能听出,她又哭了。
  崔三平此时心头急转,“我们聊会儿別的,省得你伤心。你给他经营酒楼,他一点儿没管,都是你自己在替他折腾?”
  陈红点点头,发觉崔三平沉默著,这才意识到周围太黑了,崔三平根本没看到自己点头。
  於是陈红起身道:“是的,酒楼一直都是我自己一个人在撑。他什么都不管。不过,我倒是乐意他没有在中间指手画脚,我自己有自己的主意把酒楼做好,他插手反而做不好的。太黑了,我去开灯。”
  崔三平伸手拦住陈红,“不用开灯,就黑著灯聊挺好,这样你说话也没有负担。等说完了,灯一亮,我们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陈红觉得崔三平这个人真是与眾不同,於是听话地又坐回来,“周大哥,我向你道歉。你还是蛮会哄女孩子的。”
  “我?哈哈,拉倒吧。”崔三平摇摇头,这让他再一次想起李月华。
  “不要吧,你拉倒我还差不多。”陈红冒出这么一句话,一开始把崔三平也搞蒙了。
  “嗨,我说的拉倒,不是我要拉倒你,是算了吧的意思。”崔三平这才想起,陈红听不懂內蒙本地话。
  “哦。”陈红脸红了起来,暗怪自己怎么往別处想去了。
  “嘿嘿,小南蛮子真有意思。”崔三平仗著昏暗,嘴上也渐渐毒了起来。
  “真难听!我们不是蛮子!”陈红嗔怒。
  “那以后叫你小南方好了!”崔三平嬉笑道。
  “你这个人,刚才还觉得你不错。现在发现你跟其他臭男人一样,得了便宜卖乖!”陈红气得两只手在空中乱舞。
  “好好好,我坏,你好。请小南方同志继续讲一讲,你跟那个没良心的收养家庭之间的爱恨情仇。”崔三平连忙哄劝。
  “没有仇怨的。尤其是对他的爸爸妈妈,没有恨,没有仇。是我自作自受,看走了眼。”陈红幽幽道。
  “你不会和他已经……”崔三平欲言又止,他想搞清楚魏宏韜究竟能对一个女子坏到什么程度。
  可是没想到,小南方陈红的反应却大大出乎崔三平的意料。
  “我们没有!只是拉过手亲过嘴!周大哥,你不要嫌弃我!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的!”陈红语气里那种对重生的渴望,令崔三平有些动容。但是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崔三平就有些不敢招架了。
  “別別別,你先等等。”崔三平沉吟了一下,他在算,算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值不值得。
  “周大哥?”陈红以为崔三平因为自己刚才的话生气了,小心问道。
  “哎。没事。不是,你把话说清楚,什么我想的话,你可以的。我先声明,我刚才可没那种意思!”崔三平语气里大义凛然,一副公事公断的样子。
  “你自己明明知道了,还要我再解释。我不解释!”陈红娇嗔,觉得崔三平在故意挑逗自己。
  “哎呀,那就难办了……那我想把你带回內蒙的话,我却不知道你这个小南方到底心里是咋想的!”崔三平故意一副很难办的口气。
  “啥?”这下轮到陈红髮愣了,“你说你要带我走?”
  崔三平此刻要是能看见小南方满脸的泪,可能也不能狠下心用这么绝的算计。
  可惜,座厢里黑洞洞的,只能闻到彼此的呼吸。
  崔三平摸黑握住陈红的手,“小南方,跟我走吧。你既然和他们家闹成了这地步,呆在这里还有什么意思?”
  “我是个孤儿,我十几岁一个人从四川流浪到海城,我並不怕跟你走。”陈红的语气突然冷静了下来。
  “所以?”崔三平也同样淡淡地问。
  “所以,我如果跟你走,要以什么名分走?”陈红问出的这个问题,在她看来对崔三平来说是不容易作答的。即便再一见钟情的男女,怎可能马上给出一个名分的答案呢?
  “义妹。”崔三平却答的很快。
  “啥子?”陈红愣住了。
  “义妹。就是名义上的妹妹。我们一起去闯事业,相互能有个照应。未来我们会怎样,全靠缘分。但是因为我们以义兄义妹相称,即便再不济,即便会一起做生意为了钱啊、人啊什么的闹翻脸,也不能断了这份最初的情义。就是这样。”崔三平嘰里咕嚕地说了一大串,手却丝毫没有要鬆开的意思。
  “骗人。”陈红嘴上这样说,手却也没有要抽回去的意思。
  “你十几岁就出来流浪闯江湖,我十几岁就在街头混,咱俩最后谁能骗了谁呀。”崔三平差点就要说门当户对了,但是一想到远在家乡的二老,还是没损这口德。
  “好!周大哥,我陈红信你了!我也不是不懂事的人,你要是过几年还是找不到嫂子,我就给你当老婆!”陈红靠向崔三平,回想自己的悲惨经歷,这一刻就算崔三平是在骗她,她也心甘情愿想感受一下那种久违的温情。
  “哎,你等等。我有未婚妻的。”崔三平听了陈红的这番话,本能地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他就暗道要糟,自己的计划可能要因为这句话功亏一簣了。
  “那不是还没结婚呢吗?谁先抢到算谁的!”陈红的语气听不出是认真,还是在开玩笑。
  崔三平没想到这小南方陈红竟然如此敢爱敢恨,他本想向前探探身子,再做做姿態劝她好好想想。却没想到,身子这么一前探,嘴唇便遇上了温柔。
  很香,很软。崔三平这一刻甚至都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衝动。
  但那温柔很快便离开了,陈红笑嘻嘻地道:“周大哥,现在你跟我也拉过手了,也亲过嘴了。你跟他就算扯平了。你以后可不能再因为我和他的旧事,用做我待你不公平的藉口了。你我从两清开始,你帮我,我帮你。”
  这死丫头,居然把自己给玩进去了。崔三平心中暗气,但同时又觉得陈红这想法虽然稚气又精明可爱。
  “好!一言为定!那今后咱俩会怎样,也一切看命!”崔三平另一只手也握住陈红的小手,豪爽地说道。
  “一言为定!”陈红也双手握住,眼中绽放出光彩。
  黑暗中崔三平的眼睛中闪过复杂的光芒,陈红读得懂大部分,却读不懂全部。
  可是那又如何呢?离开一个令自己心碎的旧地方,去一个重获希望的新地方,这对陈红而言,本身就好似宿命本该如此,司空见惯。
  第二天与魏宏韜的约见如期,崔三平屁股刚坐下,小南方陈红就走进了包房与他二人打招呼,她的脸上仿佛昨天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魏总,您看您和崔老板要喝点什么?”陈红故意在“崔老板”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崔三平听罢老脸一红,魏宏韜比自己先到,一定提前给陈红介绍过自己。
  “我来杯啤酒就行了。”崔三平想起昨天陈红给自己调的那些稀奇古怪的酒,舌头就开始在嘴里抗议。
  魏宏韜听到崔三平点啤酒,嘴角轻撇,拦道:“来这儿怎么能喝啤酒这么便宜的东西,小红,去拿我那瓶8號存酒来。”
  小南方陈红点点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崔三平,然后转身而去。
  崔三平接收到了这个信號,但是他不知道小南方陈红这是什么意思。
  是在提醒自己小心?还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对昨天的承诺食言?还是……
  “那是我这酒吧的经理,兄弟要是喜欢,我叫她来给你陪酒。”魏宏韜见崔三平眼神直勾勾地看著小南方陈红离去,很显然会错了意。
  崔三平闻言摆摆手,笑著说道:“无福消受,我就要结婚了。”
  “哦?”魏宏韜故作意外,“那可真是喜事,提前祝贺你啊……小红,快点把酒拿来!”
  见魏宏韜扯著脖子对小南方陈红呼来喝去,崔三平確信了昨天陈红对自己所讲的话。
  一个愿意把深爱过自己的女人介绍给陌生男人陪酒的人,果然不是个什么好玩意。
  “直接说事儿吧。”崔三平开门见山,“魏总是对我的生意感兴趣,还是对我这个人感兴趣,你赶紧说。说完我晚上还要赶火车走。”
  “这么仓促?应该多留一些日子才对。海城这里还有很多好吃好玩的地方,我本想带老弟逛逛。”魏宏韜就是不肯说正题,顾左右言他。
  “哦,我那都是藉口。因为我觉得咱俩之间该聊的,前天都聊得差不多了。”崔三平虚晃一枪后,竟然又这样实话道来,令魏宏韜有些意外。
  “崔兄弟,你这是何意?”魏宏韜目光冷了下来,他觉得崔三平在耍他。
  “你是不是以为我在耍你?”崔三平同样目露精光,冷笑著继续说道:“魏总想替表弟魏毕贤报仇的心情,我早就体会到了。”
  魏宏韜一愣,隨即反而笑了,“那你误会我了,呵呵,那个猢猻倒不值得我替他报仇。我只是纯粹把你当成了一个难得的对手。”
  崔三平也挺意外,没想到魏宏韜这个南蛮子居然这么光棍,也直接就表明了对自己的看法。
  “那没啥好聊的了吧?等你接了你老爸的班,再找我斗吧。我在內蒙等著你。”崔三平见与魏宏韜聊成了这样,也就不必再囉嗦什么,直接站起身来往门外走。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故意气魏宏韜的一句在內蒙等你,一语成讖。
  魏宏韜见状也站起身,跟著崔三平走出包房。两人一前一后相继走出,从拎著酒瓶的小南方陈红眼前经过,把后者看得一头雾水。
  红缨酒吧的门口,向南一眼望去,灯红酒绿,那便是海城有名的酒水街。
  “我觉得你不该把酒吧开在这条街的最头上,虽然寓意好,但是真正能证明实力的,还得是到街里面去跟左右同行去你死我活。你这个口岸,更適合开酒楼。一街之头,大酒楼。开酒吧可惜了,这是我给魏老哥你的建议,算是前天你给我建议的回礼。咱俩扯平了,你抓紧在家族上位,別让我等太久。”
  崔三平站在酒吧门口,对魏宏韜放出这段狠话,著实令后者心折。
  “若是时机能再对一些,或许我们本可以是並肩作战的兄弟。”魏宏韜望向酒水街的尽头,这里地势最高,一路下坡,在他眼里却灯火辉煌。
  “再见。”崔三平不想继续听魏宏韜假模假式的唏嘘感慨,挥挥手,瀟洒而去。
  “再见。”魏宏韜看著崔三平的背影,笑著摇摇头,真是个有意思的傢伙。
  “再见。”小南方陈红不知何时站在了魏宏韜身旁,轻轻对魏宏韜说道。
  “你要走了?”魏宏韜看看对方,仿佛早就知道小南方陈红要走。
  “你不会再见到我了。”小南方陈红从皮夹里掏出一支烟,递到魏宏韜嘴边,默默地又为他点好,然后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