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绝境
  如何在一场血腥政变中求存?
  李明夷並无太多依仗,棲身的小皇帝並非有独立剧情线的角色,只是块背景板。
  在《天下潮》中,出现在cg动画中仅有一次。
  因此,李明夷无从得知今夜政变的细节,但既然原本的柴承嗣下落不明,那跟隨剧情走下去,或是最好的选择。
  “是。”温染应声,站起身,神色稍有异样。
  她总觉得,眼前的景平帝与往常不尽相同。
  印象中,皇帝敏感怯懦,每临大事,常慌乱无措,这也是其分明已不年幼,却仍由太后摄政的原因。
  简而言之:草包一个。
  方才见禁军挟持柴承嗣,她情急出手,本以为会嚇到皇帝,可眼前人却意外的镇定沉稳。
  事出反常必有妖。
  除非……
  自己效忠的这位新皇帝亦如史书中所载,前朝皓帝那般“此鸟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是个大智若愚的人物。
  可这个念头,只存在剎那,就消弭了。
  “阿嚏!”李明夷打了个喷嚏,只觉风吹臀凉,才意识到还穿著单衣:“你且在此地等候,朕……去换套衣裳。”
  温染点漆明眸望著皇帝狼狈逃回寢宫的背影,轻轻摇头。
  大智若愚?当然不可能。
  ……
  ……
  慈寧宫。
  宫灯被寒风吹的摇摇晃晃,院墙外,远处的喊杀声在风雪中呜咽著。
  数道裹著狐裘大氅的身影,立在高墙深院內。
  为首的是一名老妇人,乌髮中夹杂银丝,眼神锐利,贵气逼人,正是柴承嗣的祖母,摄政西太后。
  西太后右侧,是一个肥胖少年,约莫十岁出头,脸上雀斑点点。
  左侧,立著一名头戴乌纱的老太监。
  而在三人对面,一名衣著华贵的妃嬪,正给两名宫女摁著,跪在雪地上一口井旁。
  西太后冷冷道:
  “逆贼打进宫了,今夜乱糟糟的,这宫中女眷,谁也保不准如何。万一受辱,那就丟尽了皇家脸面,对不起列祖列宗,你应当明白。”
  淑妃颤抖著跪在井边,仿佛没懂:
  “我不曾给祖宗丟人……”
  西太后下巴扬起,瞧也不瞧她:
  “你年轻,容易惹事。哀家与陛下要避一避,带你走不方便。”
  淑妃如遭雷击,猛地挣扎起来:
  “我要见陛下!陛下在哪……”
  老太监面色一沉:“还不动手?!”
  两名宫女合力,將淑妃推入井中,“噗通”一声,腊月的井水冰寒刺骨,井中很快没了动静。
  其余僕从噤若寒蝉。
  雪花飘飘扬扬,仿佛一声嘆息。
  肥胖少年烦躁开口:
  “祖母,咱们还不走么?外头天寒地冻。”
  西太后面色转柔,正要开口,忽望向垂花门处。
  换了身棉衣的李明夷与温染恰在此时抵达,一眾奴婢神色皆动:
  “陛下。”
  西太后唇角锋利,眼神冷淡,居高临下俯瞰过来。
  李明夷也好奇地打量这位刻薄的老人。
  不同於背景板角色的柴承嗣,这位西太后在《天下潮》中戏份稍多,是今夜会逃出宫去的人物,而后藏身民间,聚拢了一批南周旧臣,试图拥立端王復国……
  恩,按资料记载,西太后是个偏心眼的,对柴承嗣极为不喜,乃至厌恶,对另一个获封“端王”的孙子极尽宠爱。
  『不过十年前的话……端王应还是个小孩子……』
  李明夷视线挪移,看向西太后身侧的肥胖少年,恩,是他没错。
  察觉被注视,小胖子端王怫然不悦,颐指气使:
  “你看什么?怎么来的这样晚?让祖母好等!”
  这般指责当今天子,无疑是大不敬,可诡异的是,偌大院中竟无人意外。
  只因柴承嗣是个软弱怯懦性子,缺乏胆气,被太后压制的死死的。
  与之对应,端王是个宠坏的熊孩子,愚蠢跋扈,只能说摊上这两个子嗣,无论谁当皇帝,南周亡的都不冤……
  “启稟太皇太后,陛下在寢宫遭贼人挟持,因而耽搁了时间。”温染拱手稟告,將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院中奴婢听的心惊肉跳,不想逆贼竟已深入宫闈。
  西太后面无表情。
  李明夷上前:“孙儿来迟,令祖母担忧了。”
  他竭力模仿出柴承嗣应有的胆怯,降低存在感。
  西太后意味深长道:“陛下来的倒是不早不晚。”
  李明夷抬起头,透出恰到好处的茫然:“祖母此言何意?”
  一旁,那名法令纹深重的老太监细声细气:
  “方才淑妃娘娘,想不开投井自尽了。”
  李明夷愕然。
  淑妃……驾崩先帝最宠爱的妃嬪,亦是柴承嗣的养母……柴承嗣出生时,生母卫皇后难產而死,此后皇后位空悬,柴承嗣由淑妃带大……西太后掌控欲极强,对先帝喜爱的女子皆抱有怨恨……
  李明夷脑海中相关记忆浮现,“景平政变”的资料片中,的確有淑妃入井的片段,但他若没记错,乃是西太后趁机將其杀害,偽造自裁。
  想起方才在院外,隱约听见的呼救声……李明夷“蹬蹬”踉蹌后退几步,嘴唇紧咬,失神喃喃:
  “怎会如此……”
  演技拙劣。
  但黑暗浓郁,掩盖了他表演的瑕疵。
  “杀——”
  一股风雪卷著愈来愈近的喊杀声,钻入庭院。
  端王惊恐地缩了下脖子,一眾奴婢也慌乱起来。
  西太后瞥了怯懦的小皇帝一眼,不再留意,环顾一张张脸孔,冷声道:
  “今夜赵氏逆贼大不敬,以下犯上,然则,宫中禁卫已將贼子拦在宫城外,哀家已遣人通传殿前都指挥使赫连屠护驾,只须在此等候,待赫卿来援,危局自可迎刃而解。”
  她试图安定人心。
  不得不说,西太后治国理政能力虽极差,但执掌后宫多年,表演个临危不乱手拿把掐。
  只是狐裘大氅下,那双颤抖的手,出卖了她的內心。
  眾人闻言,心下稍定,可就在这时,院墙外,一名年轻太监惊慌撞开门扉,大声道:
  “太后娘娘,不好了,叛军杀进宫城了!”
  什么?!
  西太后一惊,恐惧转为怒气:
  “一群酒囊饭袋!数千人,连宫城门都守不住,该杀!该杀!”
  眾人再度慌乱起来。
  西太后脸色又变了变,竭力镇定道:
  “莫要慌张!哀家早已差遣尤达去备车,宫中尚有少许精锐,可护送我等衝出重围。哼,那赵贼吃了豹子胆,待哀家出宫暂避,明日天亮,將士与朝野群臣齐聚,反攻倒算,定要杀他赵氏九族!”
  李明夷在角落中冷眼旁观,心说:你想的还挺美……
  他意识到,西太后之所以尚能抖擞威风,乃是心存反攻的期望,寄希望於明日朝臣共诛逆贼。
  可李明夷知道,南周王朝这株巨树早已被腐蚀的千疮百孔,风吹即倒。
  此时此刻,京城之內,赵晟极的人同步在剷除忠於南周的大臣与將领,只等天明,城头变换大王旗。
  改朝换代,势不可挡。
  至於那个宫中秉笔太监“尤达”么……更早已……
  “咣当!”
  突然,虚掩的门扉再被撞开,一名中年太监半个身子染血,悽惶道:
  “太后娘娘,大事不好,尤达投了逆贼,宫中的车輦都给他一把火烧啦!”
  李明夷抬头,望向高高的宫闈,隱约瞥见远处一簇火光如旗帜狰狞摇曳著。
  “祖母!”熊孩子端王一声鬼嚎,吸引了眾人视线。
  只见方才威风凛凛,如军中大將的西太后竟一屁股跌倒在地上,脸色苍白,双股战慄。
  全无半点威严。
  “尤达……这贱婢……贱婢……”刻薄的老妇人瞪圆眼睛,口中不断喃喃,可颤抖的声线,却暴露出她已黔驴技穷。
  端王也大哭起来。
  见状,其余奴婢也都彻底慌了神,失去主心骨,更有人眼泪簌簌落下,绝望气氛瀰漫。
  叛军已杀入宫城,哪怕援兵这时抵达,也为时已晚。
  而失去车驾,一群老弱妇孺,靠双腿如何走得出去?
  绝境!
  人群角落,李明夷却皱起眉头。
  不该是这样的。
  他记忆的资料不会错,哪怕柴承嗣下落不明,但西太后、温染等人肯定是成功逃出宫闈去的。
  可眼前发生的一幕,却呈现出死局。
  哪里出了问题?
  院外,喊杀声越来越近了,寒风中仿佛掺杂著血腥气。
  四周吵闹哀嚎,李明夷闭上眼睛,將一切噪音摒除在外,脑海中,过往打穿《天下潮》时,经歷的数千条剧情线,数万个选项,看过的无数篇攻略与设定集一一浮现於脑海。
  突然,抹眼泪大哭的端王跳起来,发疯般衝过来,一把抓住黑裙女护卫的胳膊,瞪眼道:
  “你是大內高手!你有修为!你带我出去!带本王和祖母逃出去!”
  西太后眼睛一亮。
  是了,大內高手若只拼死带一两人,是否有机会逃出重围?
  可温染却摇了摇头,面无表情地指向飘散雪花的天空:
  “我能感应到,有至少十道气机封锁住了皇宫,叛军安排了异人或武人,已布下天罗地网,我们藏於深宫还能躲藏一二,可若以力突围,十死无生。”
  西太后与端王眼中燃起的希望瞬间掐灭。
  重归绝望。
  而就在这时候,被所有人忽视掉的,无能的皇帝陛下忽然睁开了眼睛。
  “我想到了。”
  温染扭头看去。
  只见李明夷的表情淹没在幽暗中:“我能带大家逃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