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问天,问心
  他轻嘆一声,语气中带著几分萧索,几分落寞。
  “既然都不在了,那这用来遮羞的门,留著也没什么用了。”
  说罢。
  他后退半步,並指如剑,对著那扇厚重的宫门,隔空轻轻一划。
  “开。”
  “嗤——”
  一道细如髮丝的金光,从他指尖迸发,瞬间切入了那厚重的宫门之中。
  下一刻。
  “轰!!!”
  那扇足以抵挡攻城锤撞击的承天门,连同门后那巨大的铜锁,在这一指之下,整整齐齐地一分为二,轰然向两侧倒塌。
  烟尘四起。
  宫门后的景象,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季秋的眼前。
  那里,是一座巨大的祭坛。
  祭坛之上,九条血色的锁链锁著一个巨大的青铜丹炉。丹炉下,数不尽的冤魂在哀嚎,化作血色的火焰,灼烧著丹炉。
  而在丹炉顶端,盘坐著一个身穿龙袍、满头白髮的老者。
  老者听到宫门倒塌的巨响,猛地睁开了双眼。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团跳动的血色鬼火。
  他死死盯著站在门口的那一袭青衫,发出了夜梟般刺耳的咆哮:
  “是谁?敢坏朕的长生大业?”
  季秋站在漫天风雪与烟尘之中,看著那坐在高处、人不人鬼不鬼的帝王,举起手中的酒壶,遥遥敬了一杯。
  他的声音平静,却传遍了整座皇宫:
  “债主。”
  “来向陛下,討这三千里的血债。”
  风雪倒灌进破损的承天门,在宽阔的御道上捲起千堆雪浪。
  季秋提著酒壶,踩著满地的碎木屑,一步一步走向那座高达九丈的白玉祭坛。
  近了,才看得更真切。
  那哪里还是什么人间帝王?
  那盘坐在青铜丹炉顶端的老皇帝,下半身已经与灼热的炉盖长在了一起,无数暗红色的肉芽如同树根一般扎入炉中,汲取著下方万千冤魂炼化而来的生命精气。
  他披头散髮,枯槁的麵皮上布满了诡异的紫色魔纹,那原本象徵著至高皇权的明黄色龙袍,此刻已被污血染成了暗沉的黑红。
  这就如同这个已经烂到了根子里的大周皇朝。
  “债主?”
  老皇帝居高临下,俯视著这个不知死活的闯入者,那双燃烧著鬼火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轻蔑与暴虐。
  “朕乃天子!受命於天,既寿永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他的声音因为肉体的畸变而变得如金属摩擦般刺耳,迴荡在空旷的广场上:
  “这城里的百姓是朕的子民,他们的命是朕给的,如今朕要借他们的命来延续大周的国祚,那是他们的荣幸!朕何债之有?”
  伴隨著他的咆哮,那巨大的青铜丹炉剧烈震颤。
  “吼——”
  一声悽厉的龙吟骤然响起。
  只见皇宫深处,一股庞大的地脉气运冲天而起。那本该是金色的皇朝气运,此刻却充满了腥臭的血光,在空中凝聚成一条长达百丈的血色巨龙。
  巨龙盘旋在老皇帝头顶,龙目狰狞,散发著令人窒息的威压。
  这是集一国之力凝聚的“偽龙威”,也是老皇帝最后的依仗。在这股威压下,寻常修仙者恐怕连站都站不稳。
  然而,季秋只是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那条张牙舞爪的血龙,又看了一眼癲狂的老皇帝。
  他没有被这滔天的气势嚇到,反而轻轻摇了摇头,眼中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悲悯。
  “受命於天?”
  季秋轻笑一声,笑声清冷,却像是利剑一般刺破了漫天的龙吟。
  “当年姬长空在渭水之畔跪了三天三夜,求我传他治国之道时,曾对天起誓:『愿为万民做牛马,不以天下奉一人』。”
  说到这里,季秋语气微顿,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开国太祖。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赤脚的泥腿子,但他眼里的光,比你现在头顶这条赖皮蛇要亮得多。”
  “姬长空?”
  老皇帝愣了一下,隨即勃然大怒:“放肆!竟敢直呼太祖名讳!你……你到底是谁?”
  他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巨大的恐慌。
  姬长空,那是大周开国太祖的名字。这名字已经被供在太庙里神话了三百年,这世间怎么可能有人敢用这种评价晚辈的语气提起他?
  “我是谁不重要。”
  季秋收回目光,眼神重新变得冷漠,如同高悬於九天之上的神明,审视著地上的螻蚁。
  “重要的是,若是姬长空知道他的子孙变成了这副吃人的鬼样子……”
  季秋缓缓抬起手,指尖遥遥指向那条血色巨龙:
  “他大概会后悔,当年生了你。”
  “住口!!!朕杀了你!!!”
  老皇帝被这句羞辱彻底击溃了理智。他疯狂地咆哮著,双手结印,猛地向下一压。
  “去!吞了他!”
  “昂——”
  半空中的血色巨龙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裹挟著毁天灭地的血煞之气,张开足以吞噬宫殿的巨口,朝著季秋俯衝而下。
  风云变色,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那一片腥红。
  面对这足以抹平半个皇宫的一击,季秋依旧没有拔剑。
  他只是做了一个动作。
  喝酒。
  他举起那只青玉酒葫芦,动作优雅从容,仿佛此刻面对的不是夺命的恶龙,而是老友相逢时的劝酒。
  “咕咚。”
  一口烈酒入喉。
  那是之前在酒肆里酿造的【清明露】。
  集满城百姓的恐惧与希望,聚斩杀纸兵的功德与正气。
  酒液入腹,瞬间化作一股浩然长风,激盪在季秋的胸臆之间。
  他猛地张口,对著那俯衝而下的百丈血龙,发出了一声轻喝:
  “跪下!”
  这两个字,不是用嗓子喊出来的。
  而是用神魂震盪出来的“真言”。
  “轰!”
  天地间仿佛有一口看不见的黄钟大吕被敲响。
  一股难以形容的、古老而苍茫的气息,瞬间从季秋身上爆发。
  那气息中没有血腥,没有杀戮,只有一种源自岁月长河上游的、绝对的“尊贵”。
  那是曾与太祖煮酒论英雄的气度。
  那是曾一指点化大周龙脉的因果。
  在这股气息面前,那条不可一世的血色巨龙,就像是遇到了天敌的土狗,冲势戛然而止。
  它悬停在季秋头顶三尺之处,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原本狰狞的龙目中竟然流露出极其擬人的恐惧与……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