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谁家顶流蹲路边?这碗面里藏著两千公里的乡愁
  海风有点咸,吹得许安肚子里的那点存货早就消化乾净了。
  刚才在灯塔那种悲壮的情绪,这会儿全被一种更原始的本能给替代了——饿。
  饿得前胸贴后背,饿得想啃树皮。
  “安子,走,哥带你去吃大餐!”
  铁柱一脚油门,五菱宏光发出一声类似老驴拉磨的惨叫,喷著黑烟窜了出去。
  “珠海全是海鲜!咱去整那个……澳龙!还有那个脸盆大的螃蟹!”
  铁柱兴奋得直拍方向盘,好像花的是他的钱似的。
  许安缩在副驾驶,一听“澳龙”俩字,脑子里的社恐警报还没响,贫穷警报先炸了。
  他下意识地捂紧了贴身的口袋,那里面是爷爷的存摺,那是“棺材本”,动不得。
  “铁柱哥……那个,我对海鲜过敏。”
  许安撒谎的时候,耳朵尖都是红的。
  “过敏?”铁柱狐疑地看他一眼,“刚才在海边也没见你起疹子啊?”
  “心过敏。”许安小声嘟囔,“太贵了,心疼。”
  直播间里,刚哭完的一百多万网友被这话给逗乐了。
  【id许家村会计】:还得是安子!不忘本!澳龙那玩意儿全是壳,哪有咱家的大烩菜实惠?
  【id广东靚仔】:安子別怕!来广东必须吃海鲜!我有游艇,我请你!
  【id社恐患者】:別!千万別请!你们一热情,安子能当场挖个洞把自己埋了。
  许安看著弹幕,苦笑了一下。
  他不是抠,他是真不適应那种服务员比客人还多的高档餐厅。
  那种一进门就有人鞠躬喊“欢迎光临”的场面,对他来说就是公开处刑。
  “不去大饭店。”
  许安指了指窗外那些灯火通明的高楼大厦,眼神里透著一股子执拗。
  “往偏了开。”
  “越偏越好。”
  铁柱是个听劝的主儿,方向盘一打,车子拐离了繁华的情侣路。
  半个小时后。
  五菱宏光停在了一片正在施工的巨大工地旁。
  这里没有霓虹灯,只有探照灯刺眼的光柱,还有打桩机沉闷的轰鸣声。
  空气里全是水泥灰的味道。
  但在工地门口的一盏昏黄路灯下,支著一个摇摇欲坠的塑料棚子。
  棚子上掛著一块油腻腻的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著四个大字:
  【河南烩麵】。
  许安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是一种狼看见羊、奥特曼看见小怪兽的眼神。
  这种脏摊儿,这种塑料板凳,这种飘著羊油辣子味儿的空气。
  这才是他的安全区。
  “就这家!”
  许安推开车门,抱著军大衣就跳了下去,动作敏捷得像只归山的猴子。
  铁柱停好车,看著那个破棚子,摸了摸脑袋。
  “安子,这能吃吗?这地儿连个门都没有。”
  许安没理他,径直走了进去。
  棚子里没几个人,几张摺叠桌上全是油渍。
  三个戴著安全帽、满身泥灰的工人正埋头苦吃,吸溜麵条的声音震天响。
  老板是个光著膀子的胖子,脖子上掛条毛巾,正对著一口大铁锅挥汗如雨。
  “老板!两碗烩麵!大碗的!”
  许安喊这一嗓子的时候,一点都不社恐,气沉丹田,中气十足。
  “要那个……肥肉多的!”
  说完,他极其熟练地从筷子筒里抽出一双一次性筷子,又抓了两瓣蒜。
  剥蒜,是一个河南人对烩麵最大的尊重。
  老板回头瞅了一眼。
  看见许安那身洗得发白的军大衣,又看见铁柱那个黑得发亮的大高个。
  老板愣了一下,手里的漏勺抖了抖。
  “咦?这不是……刚才手机上那个送信的娃吗?”
  老板操著一口地道的周口口音,眼睛瞪得像铜铃。
  旁边那三个吃饭的工人也抬起了头。
  他们脸上有灰,手上有茧,眼神里带著一种常年离家的疲惫和谨慎。
  一看被人认出来了,许安剥蒜的手僵住了。
  社恐雷达重新启动。
  “那……那个,我就是来吃个面。”
  许安低著头,恨不得把脸埋进醋壶里。
  “乖乖!真是安子!”
  一个年长的工人站了起来,激动得手都在在衣服上蹭了好几下才敢伸出来。
  “俺刚才还在看直播呢!哭得俺稀里哗啦的!”
  “没想到能在这一片儿看见你!”
  许安看著那双伸过来的手。
  那是一双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水泥。
  许安没有躲。
  他放下蒜,站起来,双手握住了那只手。
  “叔,刚下工啊?”
  就这一句话。
  没有什么华丽的辞藻,也没有什么客套的寒暄。
  就像是在村头碰见了邻居二大爷。
  那工人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哎,刚下,赶工期呢。”
  “这不珠海要修大桥嘛,俺们是钢筋班的。”
  直播间里,原本还在刷“海鲜”的弹幕停了。
  【id基建狂魔】:珠海那座桥?那可是世界级工程啊!向建设者致敬!
  【id在路上的卡友】:安子这反应绝了,刚才看见那个千万网红他都没这么客气,看见民工叔叔居然主动握手。
  【id农业部】:劳动人民最亲,这话没毛病。
  老板也不含糊,直接给许安那两碗面里狠狠加了两勺肉。
  “安子,这顿叔请!”
  “你给那个老太太送信,那是积德的事儿!俺们河南人,走到哪都不能丟份儿!”
  许安急了。
  “那不行!做生意不容易!”
  他想掏钱,却被老板那一身肥肉给挡了回来。
  最后,还是铁柱这个社牛打破了僵局。
  “都別爭了!俺请!”
  铁柱把胸脯拍得啪啪响,“俺现在是非洲来的外宾!俺有美金!”
  大伙儿都笑了。
  笑声在这个简陋的棚子里迴荡,把外面的打桩声都盖了过去。
  面端上来了。
  宽宽的麵条,奶白色的羊汤,翠绿的香菜,还有红得发亮的羊油辣子。
  许安深吸一口气,感觉灵魂都归位了。
  他呼嚕嚕地吸了一大口,被烫得直哈气,但脸上全是满足。
  “得劲!”
  这一声“得劲”,把旁边几个工人的馋虫也勾起来了。
  大家也不拘束了,一边吃麵,一边跟许安聊起了家常。
  “安子,你那军大衣不热啊?”
  “心寒,穿著暖和。”许安开了个玩笑。
  “下一站去哪啊?”
  许安嚼著嘴里的蒜,“还没定,顺著信走唄。”
  就在这时,那个年长的工人突然嘆了口气。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烟盒,想点菸,看了一眼许安,又放下了。
  “安子,你要是路过广州……”
  “能不能帮俺去看看俺闺女?”
  许安筷子一顿。
  “叔,你闺女在广州?”
  “嗯,在那个……那个叫啥塔的地方上班。”
  工人有些侷促地搓著手,“她说那是全中国最高的塔,她在里面当白领。”
  “俺也不敢去找她。”
  “俺这身衣服脏,怕给她丟人。”
  “她每次打电话都报喜,说吃得好住得好,但俺听著她嗓子哑,像是上火。”
  许安看著这个为了省两块钱只吃素麵的父亲。
  他想起了在太行山,爷爷每次为了给他攒学费,连个鸡蛋都捨不得吃的样子。
  全天下的父母,都是一样的笨拙,又一样的深情。
  “叔,那个塔叫广州塔,小蛮腰。”
  许安放下筷子,认真地说。
  “那是广州最漂亮的地方。”
  “您这身衣服不脏。”
  许安指了指外面那个巨大的、正在生长的钢铁怪兽。
  “这桥是您修的,这楼是您盖的。”
  “要是没这身泥灰,那些穿西装的去哪办公?”
  棚子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远处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
  那个工人低下头,抹了一把眼睛。
  “俺就是个干苦力的,哪懂这些大道理。”
  “只要娃过得好,俺把这身骨头熬成油都行。”
  直播间里,无数在外打拼的年轻人破防了。
  【id想家的孩子】:我爸也是建筑工,我以前嫌他脏,现在我想抽死我自己。
  【id广州小白领】:叔,別怕,广州塔欢迎您!我们也都是普通人,也吃路边摊!
  【id官方】:城市的光鲜,是因为有人在负重前行。
  许安没说话。
  他默默地吃完了面,连汤都喝得乾乾净净。
  临走的时候。
  许安趁老板不注意,把那个爷爷缝在军大衣內侧的口袋翻了出来。
  他没敢多拿,怕老板追出来。
  他抽了一张一百的,悄悄压在了那个工人的安全帽底下。
  还有一张,压在了醋壶下面。
  “铁柱哥,撤!”
  许安像个做贼的一样,拉著铁柱钻进了五菱宏光。
  车子发动,再次喷出一股黑烟。
  等那个工人拿起安全帽,发现那一流百元大钞的时候,车尾灯已经消失在了夜色里。
  他在风中愣了很久。
  然后衝著车子消失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车上。
  许安靠著椅背,摸著滚圆的肚子,打了个带著蒜味的饱嗝。
  “安子,你刚才那是干啥?”
  铁柱一边开车一边问,“你不是说那是棺材本吗?”
  许安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
  “棺材本是留给死人的。”
  “这钱……是给活人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