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野雉
  当日。
  村口牌坊上。
  那名被毒打一顿后,扒光吊起来等死的悽惨青皮,在冬日的冷风吹过时,如人皮布袋般晃荡著,看上去颇为骇人。
  “……”
  齐煜回了回神。
  他见村民都是逐渐散去了,便也转身迈步走进屋子里。
  念及左右无事,他开始独自卜出今日的一卦,全神贯注下,识海之中,铜钱飞舞,六爻成象——
  【卦象·育雏野雉——村北三里外的胡树林里,两只黄腹角雉在那棵最高的大树枝椏上悄悄搭了个窝,並刚產下了数枚白蛋】
  『野雉……还有蛋!』
  齐煜心神一动,喜上眉梢,他当即就打算去將这窝给掏了,拿回来给一家人补补身子!
  这东西说白了。
  就是山鸡。
  他小时候上山见过一次,好像当时还听大人们说,这种飞禽多在南方出现,在当地极为少见,一辈子也就能见到个一次两次的。
  『这可是正经的野生鸡肉和鸡蛋啊!』
  齐煜也不再耽搁,跟大姐匆匆说了声,就是振奋起身推门出去。
  眼下的年头,不说鸡,就连鸡蛋都是稀罕玩意,价格高的离谱,而且整个东湖村现在都找不出一斤鸡蛋来!
  有钱都买不到!
  ……
  可是正在此时。
  刚出门的齐煜,却是恰好见到不远处的街道上,有一道熟悉的人影,正朝他家的方向快步走来。
  这让他生生止住了出门的脚步。
  “大姑?!”
  “你怎么来了呀……”
  看清来人样貌,齐煜立马挥手轻笑著打招呼,语气中带著一丝亲切和讶然道。
  他爹总共有三个哥姐,大伯,二伯和大姑。
  其中,大伯年轻时就立志去了郡城討生活,听说终於是混了个小吏噹噹,只是自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回过村子了。
  二伯和大姑,倒都嫁娶在附近村子里。
  二伯就在东湖村,不过在齐煜父母过世后,他家和齐煜家里就是很少来往了。
  这事儿,村里的明眼人都知道,他二伯这是怕这仨拖油瓶姐弟需要接济,分走他家粮食吃。
  这才有了齐慕晴长姐如母,勉力照顾两个弟弟的事情。
  而自家这个嫁到隔壁南泊村的大姑,反倒是最疼爱他们姐弟三人的了,小时候就不时地给他们送来些柴米油盐,哪怕现在日子困难了,也不忘偶尔给他们家送点粮食。
  “哎哟,你们村也掛著人吶!”
  一名面容和善、脸颊瘦到微微凹陷的中年妇人,缓缓拍著胸脯,语气有些后怕道:“我刚刚在村外,一时没敢进来,幸亏你们没牵扯上姓周的那群青皮!”
  听这话。
  大姑齐秀兰的村里,应当也是发生了同样的吊人事件。
  不过,那周通本就是她们村子的人,定然是先聚集了本村的青皮,这倒也是能预想到的情景了。
  “大姑来了,快进屋!”
  齐慕晴闻声也是忍不住探出身子来,十分欣喜地紧忙拉著齐秀兰进屋暖和暖和。
  “阿晴,阿煜……”
  齐秀兰裹了裹满是补丁的旧棉袄子,满脸笑顏地走进了屋子,很是熟络地坐在了板凳上。
  “姑奶奶!”
  这时候灿灿也揉著睡眼醒了过来,这小傢伙听到姑奶奶来了,也是一股脑兴奋翻下床,一头撞进了齐秀兰的怀里。
  “哎呦,小灿灿,让大姑抱抱呢~”
  当齐秀兰高兴地举起灿灿后,却是立刻满脸愁容地放了下来:“你这小傢伙浮肿好像又重了啊……”
  她见到这么大点的小孩子,打小就得过吃不饱的苦日子,又是忍不住一阵鼻子发酸。
  但她不知道的是。
  灿灿吃了半碗黄豆和几顿饱饭,已经是消了些肿的,不然比她上次来的时候,可还要『胖』上半圈的。
  儘管见效不可能那么快,但小傢伙的精神头,却是因为这几顿难得的好饭,而变得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
  “姑奶奶,灿灿没事,最近吃得饱饱的,睡醒感觉都有力气了呢……”
  灿灿小嘴一嘟辩解道。
  “你呀!”
  齐秀兰笑著擦了擦眼角,她自然不会去琢磨一个小孩子的话,只当是这小傢伙安慰自己呢。
  隨后,她一边从旧棉袄子里抽出两个用心裹著的长布袋子,一边转头对著齐煜和齐慕晴关切说道:
  “我寻思土匪提前纳粮了,你们怕是没饭吃了,这两日就去山上挖了些野菜,还带了一斤高粱面,四斤麦糠……”
  见状。
  齐煜和齐慕晴相视一眼。
  都是从对方的眼底,看到了一丝感动和担忧的神色。
  齐煜二人的姑父,会些砖瓦匠和木工的嫻熟手艺,如今冬閒正是村民修缮破漏房屋以抵御严寒的时节,他家的日子確实是能宽裕一点。
  但也绝对没有富余到,能隨意送出五斤粮食的地步。
  更何况,里面还有高粱面。
  在各村村民连麦糠都快吃不上的时候,这一斤高粱面绝对可以说是稀罕物了,拿出去换,不比那四斤麦糠价低。
  就算是捨得吃,谁不藏起来给自己孩子偷偷吃?
  “大姑……”
  齐慕晴面色迟疑,想要说些什么。
  却被齐秀兰摆了摆手,给把话挡了回去:“你们姐弟不容易,小周那边又迟迟没个信儿……”
  齐秀兰本来脱口而出,提起了到今日还没回来的侄女婿,但看到齐慕晴眼神一暗,她便是没有继续往下说,立刻改口道:
  “哎,这高粱面是拿给灿灿吃的,你俩就不要推辞了。”
  而见到大姐一闪而过的伤感表情。
  齐煜也是立马张口转移话锋,笑道:“这高粱面,我家得有大半年没尝过了,还得是大姑心疼我们一家子……”
  “对了,我姑父和阿良最近怎么样了?”
  他倒也没有纠结在这些粮食上,毕竟自己手头可是还有著好几斤杂粮的,甚至有比高粱还好上不少的玉米。
  只盘算著等大姑走的时候,给她带回去一些。
  却不曾想。
  齐秀兰闻言面露一丝愁容,无奈嘆息道:
  “阿良还跟往常一样,就是你那个姑父啊,勤快是勤快,但干活总是毛愣愣的,四十多岁的人了,还跟个毛头小子似的……”
  “这不,刚乾了几个活,人就从屋顶踩空摔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