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2 陆佰圆整巨款稿费
  第二张是稿酬取款单。
  中国农业银行的单据,上面填著谢律的名字和金额:陆佰圆整。
  取款地点是“全国通兑”,也就是说,在任何一个城市的农业银行分行都能取到这笔钱。
  谢律看著这两张纸,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六百块。
  千字二十元的標准,在1985年已经是很高的稿酬了。
  要知道,这时候一个普通工人的月工资也就三四十块钱,六百块相当於一个工人一年半的收入。
  而他,从写到投稿,再到回信,这期间只用了十来天时间。
  “怎么样怎么样?”老板急不可耐地问,“过了没?”
  谢律把公函递过去:“过了,稿酬六百。”
  老板一把抢过公函,眼睛瞪得老大:“我的天!六百!小兄弟,你可真是了不得啊!”
  他仔细看著公函,手指摸著上面的公章,像是摸著什么宝贝:“《当代》啊!这可是《当代》!咱们县里,有多少年没人在《当代》上发表文章了?你小子可真是,真是...”
  老板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谢律却注意到,信封里还有一张纸。
  他抽出来,是一张普通的信纸,上面是手写的字跡:
  “谢律同志:稿已阅,写得好。
  节奏、人物、张力,俱佳。
  唯觉故事未完,似有后续?
  若已写完,盼寄全稿,期待读到完整故事。
  另:武大录取通知书事已查实,確已寄出,若有问题,可来信。
  贺崇山,1985.8.17”
  信很短,但字字有力。
  尤其是最后那句“若有问题,可来信”,更是直接表明了態度。
  谢律看著这封信,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老贺还是那个老贺。
  虽然是个急脾气,但为人一直都很仗义,遇到不平事老是第一个出头,这也导致了后来他得罪了许多人,职称一直上不去。
  谢律把信折好,和公函、取款单一起装回信封。
  “老板,谢谢您。”
  谢律主动向报社老板道谢。
  老板整个人都还在激动的状態中,听到谢律的主动道谢有点懵:“谢我干啥?这是你自己有本事!我就说嘛,当初看你那稿子,前几页就感觉不一般!果然!果然啊!”
  他拍著柜檯:“小兄弟,这事我得给你宣传宣传!
  咱们县里出了个在《当代》上发表文章的作家,这可是大事!
  我得写篇报导,就登在下期的县报上!”
  谢律连忙摆手:“別別,老板,这就不用了。”
  一听谢律说不用,老板眼珠子瞪得那叫一个大:“怎么能不用?这是多么光荣的事!就得让全县人民都知道,咱们辽北县也是出人才的地方!”
  报社老板是越说越兴奋。
  “我这就去写!標题我都想好了,我县青年作家作品被《当代》杂誌採用,稿酬高达六百元!怎么样?够不够响亮?”
  谢律也是哭笑不得,不过还是让老板將稿酬的金额给隱去了。
  这年头,六百块钱可是一笔巨款。
  现在的治安还远没有后世要好,能低调就得儘量低调些。
  在这个年代,能在国家级刊物上发表文章,確实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尤其是对一个县城来说,更是难得的荣誉。
  “老板,再帮我把这个东西寄到京城去。”
  说完,谢律把一叠润色好了的稿子从车上解下来,递给老板。
  老板接过去,掂了掂分量,嘖嘖称讚:“这么厚!得有好几万字吧?”
  “八万字了。”谢律说。
  “了不得,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像你这么能写的年轻人,以后肯定有大出息!”
  他转身去拿信封和邮票,一边忙活一边说:“小兄弟啊,以后你要成了大作家,可別忘了咱们县报社,到时候回来做个讲座,给咱们县里的文学青年讲讲创作经验。”
  谢律笑著应下了。
  老板把封好的信封放在柜檯上:“好了,加急掛號信,最多三四天就能到bj。”
  谢律掏出五毛钱递给老板:“谢谢老板,这是这次和上次的邮费。”
  瞧见谢律递过来的钱,老板果断给推了回去。
  “说了我出!”
  “那不行,已经麻烦您很多了。”
  两人推让了一会儿,老板拗不过,只好收下。
  他把谢律送到门口,再三叮嘱:“取了钱收好,路上小心,报导的事你放心,我一定给你写得漂漂亮亮的!”
  谢律点点头,骑上车。
  京都。
  人民文学出版社。
  贺崇山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稿件堆成小山。
  他拿起最上面一份,看了两页,眉头就皱起来了,又翻了几页,他嘆了口气,把稿子扔到一边。
  不行。
  还是不行。
  这已经是今天上午看的第七份稿子了,没一份能入眼的。
  不是文笔稚嫩得像中学生作文,就是故事老套得能猜到每一句台词。
  有一篇写农村改革的,开头就是“春风拂过希望的田野”,贺崇山看到这句就直接撂下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脑袋有点疼。
  这几天他一直这样,打不起精神。
  审稿的时候总走神,看几页就忍不住往旁边瞅。
  那边桌角上放著一沓稿纸,用牛皮纸仔细包著,上面用钢笔写著三个字:无间道。
  那是谢律寄来的无间道前半部。
  贺崇山伸手把那沓稿纸拿过来,解开细绳,翻到中间一页。
  他不从头看,就从中间隨便翻一页,扫几眼,就能接著往下读。
  故事太熟了,熟到他几乎能背出某些段落。
  陈永仁在码头仓库里点菸,海风吹乱他的头髮,他看著韩琛指挥手下搬货,心里计算著怎么把情报送出去。
  刘建明在警局办公室里,对著镜子整理警服,领带要系正,帽檐要戴平,他看著镜子里那张年轻的脸,忽然觉得陌生。
  黄警官在电话亭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再坚持一下,就快收网了。”
  韩琛在豪华包厢里喝酒,眼神阴鬱:“我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贺崇山看得入神,看了一会儿,他摇摇头,又把稿子合上,放回桌角。
  不能看了。
  再看又得耽误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