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易水高歌
  第89章 易水高歌
  机关朱雀巨大的木翼搏击著凛冽的寒风,发出沉闷而富有韵律的轰鸣,缓缓降落在彭城墨家总部外那片熟悉的空地上。
  巨大的木製身躯与地面接触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激起一片尘土。
  机关朱雀还未停稳,燕丹率先步出,面色沉凝,目光如电,迅速扫过迎接的人群。
  班大师紧隨其后,脸上带著长途跋涉的疲惫与深切的忧虑。
  他们的目光几乎在同一时间定格在为首的那个年轻身影上。
  “这位兄弟就是李胜?”
  班大师坠在燕丹身后,询问一旁的墨家弟子。
  “是,当初李胜兄弟初来墨家,不久便得到了彭城总部大部分弟子的认可,巨子也讚赏其才!”
  像班大师这些常年在机关城內劳作的弟子对於李胜那是只闻其名,现在才算第一次见面。
  不过短短数月未见,眼前的青年已脱胎换骨。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凭藉新颖政见才能引人注意的中层政长,而是渊淳岳峙,气息沉静如古井深潭,周身自然流转著一股磅礴而中正的內力。
  那內力雄浑浩瀚,其精纯深厚程度,让燕丹与班大师这等高手瞬间便能感知到那源自墨家內功心法,独一无二的墨家功力本源,这是他这个年纪无论如何也修行不出的。
  他手中那柄暗沉无华却铭刻著墨家根本教义的墨矩,更衬得他神色庄重,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在场的墨家弟子全部静立其侧,姿態已然表明了对李胜的支持。
  “李胜见过太子丹殿下,想必这位就是班大师了吧。”
  看著班大师那奇特的造型,李胜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动作沉稳,语气平和,既不显倨傲,也无丝毫怯懦。
  “李胜————兄弟。”
  燕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脸上迅速堆砌起沉痛与急切。
  “惊闻师尊————噩耗,丹五內俱焚,日夜兼程,不得插翅飞回!这————这究竟是如何发生的?师尊他老人家武功通玄,天下能伤他者寥寥,怎会骤然————”
  他的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颤抖,目光如鉤,死死锁住李胜的双眼,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李胜面露悲戚,眼帘微垂,声音低沉而清晰。
  “回太子殿下,此中確有內情,据巨子弥留之际断断续续所言,他在与流沙之主卫庄交手之前,还遭遇了阴阳家五大长老的联手埋伏围攻。”
  “阴阳家五大长老?”
  燕丹与班大师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骤变。
  “阴阳家竟派出如此阵仗?!”
  李胜沉重地点点头。
  “巨子虽神功盖世,奋力击退强敌,但对方有备而来,手段诡譎莫测,巨子不幸中了暗算,身中阴阳家极为阴毒酷烈的咒印,”他顿了顿,吐出四个字,“六魂恐咒。”
  “六魂恐咒?!”
  这一次,连燕丹也配合地露出极度震惊之色,虽然他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竟然是它!
  阴阳家?会是緋烟吗?————
  她终究还是违背了自己的意愿,暗中对师尊下了这绝杀之手!
  他脸上满是震惊与悲愤。
  李胜继续陈述,语气沉痛。
  “此咒阴毒无比,专克我墨家心法,中者几乎十死无生。巨子凭藉旷世功力,强行压制咒力反噬,拼尽最后一口气力返回机关城禁地。巨子言道,禁地安全无比,可助他凝聚心神,藉助毕生对墨家心法的感悟,试图突破那至高无上的第十层境界—兼爱之境,以期破除咒印,挽狂澜於既倒。”
  他嘆息一声,充满了无力与哀伤。
  “奈何————六魂恐咒反噬之力太过猛烈霸道,兼爱之境又縹緲难寻,百年无人能至————巨子最终————功亏一簣,油尽灯枯————弟第子无能,赶到禁地深处时,巨子已是弥留之际,仅来得及留下寥寥数语遗命,便————溘然长逝————”
  言至於此,他声音哽咽,真情流露,那巨大的遗憾与悲痛不像作偽。
  燕丹听得心中巨震。
  六魂恐咒的厉害之处他是知道的,已经有数代巨子都是殞命於阴阳家的六魂恐咒。
  而六魂恐咒又只有墨家心法至高兼爱境界能够应对。
  这彻底打消了他最后一丝疑虑,他就知道卫庄绝无能力杀死师尊。
  他脸上悲色更浓,身体晃了一晃,仿佛难以承受这“真相”的打击,班大师急忙在一旁扶住他。
  “阴阳家!暴秦鹰犬!”
  燕丹咬牙切齿,目眥欲裂,这一次,那恨意倒有七八分真实。
  “此仇不共戴天!我燕丹对天起誓,必灭阴阳家,为师尊雪恨!”
  他稳了稳呼吸,强压悲愤,语气转为极其恳切甚至带著一丝哀求。
  “李胜兄弟,师尊遗骸现在何处?请务必容我进去,我要亲自为师尊整理遗容,操持后事,以尽人弟子最后之孝道!师尊一生心血尽付墨家,无儿无女,我身为他唯一的亲传弟子,若连这最后一点心意都不能尽到,此生何安?!”
  然而,李胜缓缓却坚定地摇头,语气不容置疑。
  “太子殿下之心,巨子在天之灵必能感知。然巨子临终前確有明確遗命:身后之事,一切从简,不劳师动眾,不兴土木,不设祭奠,谨遵我墨家节葬之义行之。巨子遗骸已按其生前心愿,于禁地內一处清净之地妥善安厝,不便再行移动惊扰,以免违背巨子本意。巨子言,墨者之魂,在於践行兼爱,造福天下,而非身后哀荣与虚礼。”
  燕丹闻言,瞳孔骤然收缩。
  不能亲眼见到尸身?!节葬,安厝于禁地深处?
  这————虽完全符合墨家教义和六指黑侠一贯的作风,却像一根尖刺,再次挑动了他內心深处那难以言喻的不安。
  但他自光落在李胜身上,那澎湃如海、精纯无比的浩大內力是做不得假的!
  这绝非一个年轻弟子靠自身苦修所能达到的境界,分明是得了师尊至少七八成以上的毕生功力灌顶!
  这铁一般的事实,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
  他死死盯著李胜的眼睛,对方目光清澈坦然,沉静如水中带著一丝未散的悲意,毫无闪烁迴避之意。
  燕丹心念电转,最终,他脸上的激动与恳求缓缓褪去,化为一种沉重的,带著理解与无奈的哀,他长嘆一声,声音沙哑。
  “既是师尊遗命————丹,岂敢不从————师尊一生高洁,身体力行墨家之道,连身后事也————也罢,也罢!谨遵师尊意愿,便是最大的孝道了。”
  他仿佛彻底接受了这个安排,只是背影显得愈发萧索。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片刻,燕丹抬起头,眼神中的哀伤迅速被一种锐利而炽热的使命感所取代,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李胜。
  “李胜兄弟!你既得师尊真传,受此重託,获此神力,如今便是墨家肱骨,栋樑之材!值此天下板荡、苍生倒悬之际,有一关乎六国气运、逆转乾坤之伟业,正需兄弟你鼎力相助,共襄盛举!”
  “太子殿下请明示。”
  李胜平静回应,似乎早已料到。
  “暴秦无道,虎狼之心,有吞併六国之志,韩赵已灭,屠戮生灵,天下苦秦久矣!”
  燕丹声音陡然激昂,充满了煽动性的力量。
  “唯有行非常之事,刺暴君於咸阳宫闕,方能令这酷烈世道获得一线喘息之机,救万民於水火,復国家之宗庙!此刺秦大计,已筹划多时,农家侠魁田光、
  秦將樊於期,乃至我墨家多位统领皆倾力参与,现已至最关键之时!”
  他上前一步,目光紧紧攫住李胜,语气无比郑重。
  “如今,正需要李胜兄弟你这般继承巨子神力、武功盖世之人加入!唯有如此,方能大增胜算,確保一击功成!此乃天下苍生之望,亦是我墨家践行非攻、
  止戈除暴之义举!”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加鏗鏘有力,將另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拋出。
  “而且,李胜兄弟想必已知,那阴毒诡譎的阴阳家,如今已全然投靠暴秦,成为贏政座下最凶恶的爪牙!刺秦成功,不仅可解天下倒悬之危,更是对阴阳家的致命打击!届时,我等便可整合力量,挥师西向,將那阴阳家连根拔起,为巨子报仇雪恨,告慰师尊在天之灵!”
  燕丹的话语,於公,天下大义;於私,师门血仇。
  情理俱在,字字句句都敲在关键之处,几乎封死了李胜任何拒绝的可能。
  他紧紧盯著李胜,等待著他的答覆。
  李胜並未立刻回答,他沉吟片刻,仿佛权衡利,最终迎上燕丹灼热的目光,郑重抱拳,声音清晰而坚定。
  “太子殿下,秦政暴与不暴暂且不论,但阴阳家以诡譎邪术害我墨家巨子,此乃不共戴天之血仇!墨家兼爱,亦非无原则之仁恕,对於此等邪佞,墨家全体弟子共诛之!”
  燕丹是何等人物,自然听出了李胜话语中隱含的保留意味。
  他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但脸上却瞬间绽放出激动与欣慰的笑容。
  李胜同意加入,並且表態愿意出力,这才是最关键的结果!
  至於其內心对青龙计划和刺秦的真正看法,在燕丹看来,只要他入了局,届时便由不得他了。
  “好!好!李胜兄弟深明大义,恩怨分明!师尊在天之灵,必感欣慰!”
  燕丹用力说道,仿佛无比讚赏李胜的抉择。
  “有兄弟加入,我等如虎添翼,剷除暴君、剿灭阴阳家,指日可待!”
  情况確认完成后燕丹也不多耽搁,等机关朱雀的物资补充完成,便邀请李胜与他们共同登上那巨大的机关朱雀。
  木翼鼓盪狂风,朱雀再次升空,载著几人穿越云层,朝著已是战云密布的北方燕国疾飞而去。
  当他们抵达蓟城时,眼前的景象比想像中更为惨烈。
  秦將王翦、辛胜、蒙恬所率的虎狼之师已大破燕赵(代)联军於易水之西,两国苦心经营的防线全面崩溃。
  溃败的士兵如同潮水般退下来,充斥蓟城內外,伤兵满营,哀鸿遍野,人心惶惶。
  失败与绝望的情绪瀰漫在寒冷的空气中。
  混乱的溃兵中,燕丹的亲卫救下了一名身受重创的燕军猛將。
  此人名叫大铁锤,力大无穷,性情悍勇,在军中素有威名。
  燕丹亲自探望从战场上活下来的伤兵,命医者好生救治,又时常送去饮食抚慰。
  大铁锤感念太子丹救命之恩,又见燕丹在如此危局之下仍不墮抗秦之志,与士卒同甘共苦,遂在伤愈后发誓效忠。
  在燕丹的有意拉拢之下,他很快投身墨家。
  某处酒馆,李胜与荆軻迎面而坐,酒馆中縈绕著悠扬的乐曲。
  “李胜兄弟,新郑一別,没想到你现在已经是我墨家统领了,兄弟我敬你一碗!”
  荆軻拿起桌上的酒碗仰头就喝,很是豪情,像是丝毫没有为接下来的刺秦行动所担忧。
  看著荆軻这般毫无阴霾的爽朗,李胜也不禁被他的情绪感染,胸中升起一股豪气,同样举起酒碗。
  “荆軻兄弟说笑了,机缘巧合罢了。干!”
  说罢,亦是仰头將碗中辛辣的烈酒一饮而尽,一股热流瞬间从喉间滚入胃腹,驱散了周遭的寒意。
  放下酒碗,李胜看著眼前依旧笑呵呵的荆軻,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开口,声音压低了些。
  “荆軻兄弟,此番西行————当真非去不可?
  不论是出於何种原因,李胜都能够预料到他的结局。
  荆軻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抬手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嗯,现在,我就等一位老朋友来,把身后事託付给他,也就彻底无牵无掛了。”
  “哦?除了高渐离兄弟,荆軻兄弟还有未赶来的友人?”
  李胜举起酒碗向一旁弹琴的高渐离示意,也不等他回应便仰头喝下。
  一碗烈酒下肚,寒气尽皆被驱散。
  “嗯,那是我在剑道上的友人。”
  看李胜疑惑,荆軻乾脆直接说道。
  “就是贏政的首席剑术老师,盖聂。”
  见李胜点头知晓,他也就不再多解释,又闷著头喝起酒来。
  李胜的心中却已经掀起波澜。
  盖聂?鬼谷传人,未来剑圣,天明的大叔?他还是荆軻的好友?”
  据他的记忆,好像荆軻就是被盖聂杀死的。
  那可能荆軻是等不到盖聂前来给他送行了,倒是之后可以送他上路。
  而且既然盖聂身为贏政的首席剑术老师,那么他的立场是站在贏政那边的,这一点荆軻不可能不知道。
  既然如此,那就喝酒吧,李胜再次拿起了酒碗。
  与此同时,刺秦的计划已迫在眉睫。
  徐夫子闭关多日,呕心沥血,终於以那块天外陨铁为主材,辅以多种奇异金属,锻造出一把寒气逼人、吹毛断髮的绝世匕首。
  此匕狭长锋锐,色泽幽暗,能避寻常武功探查,且异常坚韧,正是执行刺杀的不二神兵。
  然而,荆軻却仍在等待。
  他告知燕丹,尚有一位剑术超绝、可托生死的友人未至,他有要事託付给他。
  燕丹表面应允,內心却焦灼万分。
  秦军现在击败燕赵联军之后在全军休整,一旦对方休整完毕大军开拔,再决定向秦投降就晚了。
  他不断催促荆軻,言辞一次比一次急切。
  最终,荆軻未能等来那位友人。
  这一日,北风格外凛冽,捲起易水河畔的枯草与尘土,天地间一片肃杀。
  易水河边,黑压压站著一群人。
  燕丹、李胜、田光、班大师、徐夫子、盗跖、大铁锤、秦舞阳————
  所有参与青龙计划与刺秦核心的人员,尽数於此,为勇士送行。
  除此之外,还有一位白衣乐师在场,他就是荆軻的另一位知己,高渐离。
  高渐离坐於一块大石之上,面色冷峻,拨动筑弦,乐声陡起,悲愴苍凉,如泣如诉,与呜咽的易水寒风交织在一起,闻者无不心头髮酸,黯然神伤。
  荆軻与秦舞阳站在眾人面前。
  荆軻依旧是一副落拓不羈的模样,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抬手又灌了一口酒,眼神却异常清醒冷静,深处是一片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秦舞阳手持盛有樊於期人头与督亢地图的匣盒,面色赤红,胸中充满豪情。
  “天下皆白,唯我独黑,非攻墨门,兼爱平生,现在正好我墨家眾统领全部匯聚於此,我燕丹决意继黑侠之位,成为墨家下一任巨子,请大家进行天志表决吧!”
  燕丹高举巨子信物墨眉,高声说道。
  此言一出,在场的眾人好像丝毫没有意外,在秦舞阳率先举手表示同意之后,其他的诸位统领也一一举手。
  “李胜兄弟,你的意见呢?”
  看燕丹把话头转向自己,李胜心中暗骂。
  真是匹夫,不是说今天只是给荆軻兄弟和秦舞阳送別吗?
  而且看其他人的样子,早就知道了这件事情,他就单独没通知我?
  眼看反对无用,李胜也就顺水推舟,举起了右手。
  看到在场所有人全部同意,燕丹很是豪情的宣布道。
  “从现在起,我就是墨家巨子!”
  眾人身后的一眾墨家弟子纷纷单膝下拜,向燕丹见礼。
  李胜抱剑看著这一幕,只觉得噁心。
  这时燕丹亲手斟满两碗烈酒,来到荆軻面前,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却高昂悲壮。
  “荆軻兄弟!舞阳!燕国之存亡,天下之希望,尽繫於二位此行!丹,在此为二位壮行!盼二位斩暴君,定乾坤!”
  荆軻不答,只是接过烈酒,一饮而尽,引亢高歌。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復还!”
  他声音穿透寒风,带著一往无前的锐气。
  高渐离击筑之声越发悲切,天地呼啸的寒风也在为荆軻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