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8 马婶劝人
  赵玄胤的確因为高热而意识浮沉,可他却也並未真正失去意识。
  多年来隱忍蛰伏在永兴帝面前演戏,便是数次生病意识不清时都能扮演好对永兴帝满心孺慕的好儿子,他又怎么会真的让自己失去意识。
  萧长乐整个人都在颤抖,甚至没意识到手里匕首撞击在旁边小桌上的声音。
  赵玄胤无声扯了扯嘴角,在这一刻,忽然想起了小时候那些画面。
  那时,他刚知道自己被施蛊,满心惊慌六神无主的时候又得知姑母一家死在了雁门关。
  直到如今他都还记著那时自己的惊恐绝望……偌大的皇宫像是凶兽让他无处可逃,而他已举目无亲,不敢相信身边任何人,几乎每晚都会在噩梦中惊醒,梦到永兴帝狞笑著站在他床前。
  那时他年岁尚浅,那样孤独绝望的处境之下,他甚至曾想过自己解脱……半是解脱半是泄愤。
  赵翀不是想拿他养蛊,那他就杀了自己,看赵翀还怎么用他!
  赵玄胤还记得自己那时站上高台围栏时视野里一眼望不到边的黑暗,仿佛连夜风都撕扯著想將他拖下去。
  那一刻,一个进宫赴宴的小姑娘哆嗦著唤他……他认出来,是萧家大小姐,萧长乐。
  他记得,在他母妃出事前不久,他偶然看到萧长乐落水,顺手將她拉上岸。
  而那一刻,萧长乐又拉回了站在高台边缘的他……
  是人都会怕死,赵玄胤那时也是害怕的。
  孤立无援的绝望在那一瞬被压下,他跌下高台时,小姑娘哆嗦著伸手抱著他,对他说“我会陪著殿下的”。
  从那以后,萧长乐就经常进宫,时不时出现在他周围。
  可绝大多数时候她都是跟在他身后躲躲藏藏的看著他,並不敢出现在他面前,直到那日他百无聊赖想去垂钓……刚走到池塘边,就被衝出来的小姑娘一把抱住。
  赵玄胤还记著那时萧长乐嚇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著说陪他一起死……
  明明那次落水被他救起时她还嚇得面无人色说自己不想死。
  那天,他钓了两条鱼,和萧长乐一起躲在假山里烤鱼吃……鱼烤得外焦里生难以下咽,萧长乐傻乎乎大口吃著,一边吃一边强忍著作呕,努力挤出笑脸对他说真好吃,以后还想吃……
  在那段生不如死的日子里,那个小姑娘是他无数挣扎的噩梦里唯一鲜活的存在,许多次在他噩梦中都会下意识回头去寻找那个躲躲藏藏跟著他的身影。
  后来,他与昭昭重逢,与母妃母族相认,身边逐渐有了可以信任的人……
  再后来,或许是察觉到他不再时不时想寻死,亦或是慢慢年纪大了知道男女有別,萧长乐越来越少出现在他面前,即便碰面,两人也都默契的从来不提以前的时候。
  萧长乐及笄的时候,让人给他送了请帖。
  其实赵玄胤能猜到几分她的心思,但他没有去。
  那时,她已经是才貌双全名声极好的闺秀,而他,则是大夏最尊贵也最混不吝的紈絝……他们中间隔著的不只是生疏的几年、他东宫里的姬妾,还有当年他姑母的死,昭昭与萧家的血海深仇……
  昭昭先前曾旁敲侧击的暗示他,说她不是是非不分之人,萧应当年作恶时萧长乐还是小孩子,与她又有什么关係?说萧长乐人不坏,若他喜欢,往后留在身边也未尝不可,毕竟萧长乐一直对他有情……
  赵玄胤无声失笑嘆气。
  他知道昭昭是担心他、替他著想,可他又怎会这样幼稚可笑。
  且不说那死有余辜的萧灵心,只说往后……萧应是非死不可的。
  这样,他又怎么可能將萧长乐留在身边……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声轻响,是萧长乐將匕首放回了抽屉里。
  赵玄胤无声感嘆……
  天亮的时候,马车停在了麟州城外,赵玄胤也退了热。
  这么多年,知晓自己往后可能要走的路,他便是演得再紈絝荒唐却也从未落下习武。
  若非体质强悍,这一路的带伤逃亡怕是半条命都要没了。
  赵玄胤靠在马车里养神,外边的下属扎营休息准备与接应的人碰头,萧长乐端了碗粥进了马车,低声开口:“殿下,喝点粥吧。”
  看到赵玄胤有些疲惫地睁开眼,萧长乐低声解释:“殿下刚退热,该吃些易消化的……”
  赵玄胤嗯了声,伸手接过。
  萧长乐已经吃过了乾粮,不发一语往后靠到车厢上,下一瞬,就猝不及防听到赵玄胤说:“那抽屉里有几张银票是给你的……你走吧。”
  萧长乐猛地一惊,倏然抬头,对面,赵玄胤不紧不慢喝粥,神情一片平静。
  萧长乐眼圈驀然红了:“是因为昨晚我问灵心的事情吗?”
  萧长乐一晚上也不好受,问出口后也不等赵玄胤回话便哑著嗓子开口:“我知道我妹妹又蠢又坏还助紂为虐……可那是与我一起长大的妹妹,她……替我挡了一剑……”
  吸了吸鼻子,萧长乐满脸悽苦:“她从小到大便与我暗暗攀比好多年,总想看我的笑话,经常盼著我倒霉……甚至至死她都希望我不要过得太美满,可偏偏她又替我挡了那一剑……”
  萧长乐抹了把眼睛:“可我就是有这么个妹妹,我能怎么办呢?”
  “我知道恨不著殿下,也知道杀她的另有其人,可我总得问清楚吧,她临死时拉著我的手说殿下害她,我……我总得问清楚吧……”
  萧长乐声音沙哑,低著头不停抹眼泪,赵玄胤没有看她,一边喝粥一边说:“所以,往后能为自己活还是为自己活吧,不要搅到这一切里面来,一著不慎便是死无全尸。”
  萧长乐抹掉眼泪:“我知道我这样不自重,还会让人耻笑,可我……我就是在为自己活啊……”
  赵玄胤放下碗抬头看著她:“待会儿就走,我送你一名护卫,足以帮你安身。”
  萧长乐嘴唇动了动……终是再没有说出话来……
  早饭也很丰盛,只是苏晚棠发觉马婶的神情有些奇怪,总是在欲言又止的看著她。
  想到上次和赵玄贞借住时这位马婶的耳聪目明和敢想敢说,苏晚棠便没有多问,任她看。
  却不想,马婶到底没忍住,只是先去找了赵玄玥。
  马婶知晓这是旁人的事情,可,这种事到底有违人伦,她做不到放任不理,况且年轻人血气方刚一时行差踏错,或许还有救呢?
  “公子饱读诗书一看便是人中龙凤,日后前途不可限量,怎得却这般糊涂?”
  赵玄玥抬眼,神情狐疑。
  马婶压低声音:“朋友妻还不可欺呢,更何况是自家嫂嫂,便是你家嫂嫂確实生得美貌如花,你年纪轻轻血气方刚,但也不能、也不能如此行事……这天理难容啊!”
  赵玄玥登时就意识到了什么。
  他眼底闪过幽暗,神情瞬间变得低落黯然:“叫大娘看笑话了……只是大娘有所不知。”
  赵玄玥回头朝正在院子里活动筋骨的苏晚棠看了眼,隨即幽幽开口:“当初嫂嫂是定给我的,可那时她嫌我没出息,便选了我大哥,如今大哥落难,她孤苦无依……便又想来依靠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