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9章 欺人太甚!
  青石上盘坐著如来。
  他今日没穿金光万丈的袈裟,只著一身素色僧衣,头顶肉髻隱隱有光流转。双手搭在膝头,掌心向上,像在接纳夜风。
  观音行礼。
  “佛祖。”
  如来睁开眼,声音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沉静。
  “观音,你来得不巧。”
  观音微微一笑。
  “弟子知晓白骨精之事已起波澜,特来请示。”
  如来目光越过她,落在远处山洞的方向。
  “波澜?”
  “楚阳插手了。”观音声音平静,“他没有直接打杀白骨夫人,而是把她留在身边,逼她一次次『演』下去。如今白骨夫人心魔已生,再难下狠手。弟子担心……这一难,怕是要被他生生化解。”
  如来沉默片刻。
  “九九八十一难,本是金蝉子歷劫之数。”
  “歷劫,是为证道。”
  “若有人以巧计破劫,便是破劫,又何尝不是另一种证?”
  观音眉心微蹙。
  “佛祖之意,是说……这一难不算数?”
  如来轻轻摇头。
  “难,不在妖魔作祟,而在人心动摇。”
  “白骨夫人三次变化,本意是让玄奘对悟空生疑,让师徒生隙,让取经之路生出波折。此乃心难。”
  “如今楚阳以『留她在身边』之法,让白骨夫人自己陷入两难——既想得唐僧肉,又怕暴露真身;既想继续偽装,又怕偽装成真。她心魔日盛,杀意日消,反倒成了玄奘身边一个『可怜的村姑』。”
  “如此一来,玄奘对悟空之疑未生,师徒之心反更坚。难……確实被破了。”
  观音垂眸。
  “可八十一难乃定数。若这一难不算,后面岂不要乱?”
  如来抬眼看她。
  “定数,是天道之数。”
  “人心,却可改天道。”
  “楚阳此子……有趣得很。”
  观音沉默片刻,忽然道:
  “弟子倒有个主意。”
  如来挑眉。
  “说。”
  “让弟子现身。”观音声音低而清晰,“以『点化』为名,支开悟空与楚阳二人,给白骨夫人一个机会。”
  如来目光微动。
  “让她掳走玄奘?”
  “正是。”观音点头,“只要唐僧被掳,哪怕只是一瞬,便算此难已过。后面再由弟子亲自出手,將唐僧救回,既全了八十一难之数,又不伤和气。”
  如来手指轻轻叩击膝头。
  一下,又一下。
  林间风起,松涛如浪。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
  “此法……可行。”
  “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
  “楚阳此子,心思縝密。若他看出端倪,恐生变数。”
  观音微微一笑。
  “弟子自有分寸。”
  “他再聪明,也不过炼气后期。弟子现身时,自会以大神通遮掩天机,让他一时难辨真假。”
  如来頷首。
  “既如此,便依你。”
  “记住。”
  他声音忽然低下去,像风过枯井。
  “只此一次。”
  “后面的路,楚阳若再插手……便让他插手到底。”
  观音合掌。
  “弟子谨遵佛旨。”
  如来闭上眼,身影渐渐淡去,像被夜色一点点吞没。
  最后只留下一句极轻的话,飘在风里。
  “观音。”
  “嗯?”
  “莫要小瞧了他。”
  ……
  观音的身影在原地停留了片刻。
  然后她抬手,袖中飞出一道金光。
  金光化作一只白鹤,振翅冲天,眨眼不见。
  她转过身,朝山洞方向走去。
  步子不疾不徐,像閒庭信步。
  月光落在她僧袍上,映出一层极淡的琉璃色。
  ……
  山洞里。
  火堆快要燃尽,只剩几点暗红的炭火在喘息。
  翠儿依旧蜷著,眼睛却睁得很大。
  她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鹤唳。
  然后是极淡的檀香味,从洞口飘进来。
  孙悟空猛地站起。
  “菩萨!”
  话音未落,洞口金光一闪。
  观音菩萨现身。
  她双手合十,眉间白毫放出柔光,將整个山洞照得一片明亮。
  “阿弥陀佛。”
  唐僧睁开眼,惊喜起身。
  “菩萨!”
  猪八戒也惊醒,揉著眼睛爬起来。
  “菩萨您怎么来了?”
  观音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孙悟空和楚阳身上。
  “悟空,楚阳,隨我来。”
  孙悟空一愣。
  “菩萨有何吩咐?”
  观音声音温和。
  “山后有一处灵泉,可助玄奘洗去途中尘垢。两位隨我去取些泉水回来。”
  楚阳眼神微动。
  “菩萨,此去多远?”
  “不远。”观音道,“来回不过半个时辰。”
  孙悟空皱眉。
  “师父这边……”
  “有贫僧在。”观音看向唐僧,“玄奘但请安心打坐。”
  唐僧双手合十。
  “多谢菩萨。”
  观音頷首,转身往洞外走去。
  孙悟空看了楚阳一眼。
  楚阳轻轻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跟了出去。
  洞內瞬间只剩唐僧、猪八戒和翠儿。
  猪八戒打了个哈欠。
  “师父,俺老猪再眯一会儿。”
  唐僧微笑。
  “去吧。”
  猪八戒很快又倒下,鼾声再起。
  翠儿慢慢抬起头。
  她的眼睛在火光里闪著绿芒。
  唐僧闭目打坐,似无所觉。
  翠儿的手指在裙摆下缓缓收紧。
  一寸,又一寸。
  ……
  山后。
  灵泉其实並不远。
  只是一处山壁裂缝,裂缝里渗出细细的水线,匯成一个小小的水洼。水面清彻见底,映著月光,像一面碎银镜。
  观音站在水洼边,袖子轻拂。
  水面立刻泛起涟漪。
  涟漪里映出山洞的景象。
  翠儿已经站起。
  她一步一步走向唐僧。
  步子极慢,像怕惊醒谁。
  孙悟空握紧棒子。
  “菩萨——”
  观音抬手止住他。
  “看著便是。”
  楚阳站在一旁,目光平静。
  水洼里,翠儿忽然伸出手。
  她的手指在空中微微颤抖。
  然后——
  五指骤然变成惨白骨爪。
  骨爪直取唐僧咽喉。
  唐僧睁开眼。
  神色平静。
  “阿弥陀佛。”
  骨爪停在半空。
  翠儿浑身一震。
  “你……你知道?”
  唐僧点头。
  “贫僧早知。”
  翠儿绿芒狂跳。
  “那你为何……为何不揭穿我?”
  唐僧看著她。
  “因为……贫僧相信,你还有回头之日。”
  翠儿忽然笑了。
  笑声尖锐而悽厉。
  “回头?哈哈哈……我白骨成精,生来便是死物,要什么回头!”
  她猛地扑上。
  骨爪直刺唐僧胸口。
  就在这一瞬——
  洞外金光大盛。
  观音菩萨的身影瞬间出现在洞口。
  她单手结印。
  “南无阿弥陀佛。”
  一道金色光环自她掌心飞出,瞬间套住白骨夫人。
  白骨夫人惨叫一声,身形被光环死死锁住,动弹不得。
  观音看向唐僧。
  “玄奘,此妖执念太深,贫僧先將其带走,待其心魔消散,再送回。”
  唐僧起身,合掌。
  “多谢菩萨。”
  观音頷首。
  金光一卷,白骨夫人连同光环一起消失。
  洞內恢復安静。
  只剩火堆噼啪作响。
  ……
  山后灵泉边。
  孙悟空棒子落地。
  “菩萨……这是唱哪出?”
  观音转身,僧袍在月光下泛起涟漪。
  “此乃八十一难之一。”
  “白骨夫人三变,本该让玄奘生疑,让师徒生隙。”
  “如今虽被楚阳化解,但难数不可缺。”
  “贫僧便藉此机会,让她得手一瞬,掳走玄奘。”
  “再由贫僧亲自出手,將其救回。”
  “如此,难数全,劫也过。”
  孙悟空瞪大眼。
  “合著……您是故意演戏?”
  观音微笑。
  “非演戏。”
  “是……顺水推舟。”
  她看向楚阳。
  “楚阳。”
  楚阳拱手。
  “菩萨。”
  “你可有怨?”
  楚阳摇头。
  “弟子明白。”
  “难,是为玄奘证道。”
  “弟子……不过是陪著走了一段路。”
  观音目光柔和。
  “你做得很好。”
  “后面的路,还长。”
  “莫要懈怠。”
  楚阳低头。
  “是。”
  观音袖子一挥。
  金光再起。
  她身影渐渐淡去。
  最后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回去吧。”
  “玄奘还在等你们。”
  ……
  山洞里。
  唐僧依旧盘坐。
  猪八戒还在打鼾。
  火堆烧得只剩一层薄灰。
  孙悟空和楚阳一前一后走进来。
  唐僧睁开眼。
  “回来了?”
  孙悟空挠挠头。
  “师父……刚才的事……”
  唐僧微笑。
  “菩萨已將翠儿带走。”
  “贫僧无恙。”
  孙悟空鬆了口气。
  “嚇死俺老孙了。”
  楚阳走到火堆边,添了两根乾柴。
  火苗重新躥起。
  他轻声道:
  “师父,睡吧。”
  “天快亮了。”
  唐僧点头。
  “也好。”
  他闭上眼。
  洞內重新安静。
  只有火光在跳。
  还有远处松涛,一阵一阵,像在低语什么。
  楚阳坐在洞口。
  他看著洞外渐渐泛白的东方。
  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这一难……总算过了。
  可后面的路……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柄黑色短刀。
  刀鞘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浅的划痕。
  像被人用指甲轻轻刮过。
  他伸手抚了抚。
  然后把刀往后挪了挪。
  让刀柄,更贴近掌心。
  晨光像一层薄薄的金纱,慢慢从山脊后铺展开来,先是染红了松针的尖端,再一点点渗进林间小径,把昨夜的潮气蒸腾成淡淡的白雾。雾气在脚边繚绕,踩上去凉丝丝的,像踩在一层碎冰上。官道重新宽阔起来,两旁开始出现零星的农田,田埂上长著几丛野艾,风一吹就散出苦涩的药香。远处炊烟裊裊,几声鸡鸣断断续续,像被晨寒冻住了嗓子。
  队伍沉默地走了大半日。
  唐僧骑在白龙马上,纸扇轻轻摇著,目光始终落在前方模糊的山影上。孙悟空走在最前面,金箍棒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痕,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师父,欲言又止。猪八戒扛著钉耙,哼著不成调的小曲,眼睛却总往路边野果子上瞟。楚阳走在最后,步子不紧不慢,腰间黑色短刀隨著步伐轻轻晃荡,刀鞘撞在布袋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午后,官道尽头出现一座小镇。
  镇子不大,土墙围成的街道弯弯曲曲,主街两旁挤著十几间低矮的铺面:卖油盐酱醋的杂货铺、补锅钉鞋的摊子、剃头挑子、卖豆腐脑的担子,还有一家门脸最乾净的酒楼,门口掛著两盏红灯笼,风一吹就摇摇晃晃。空气里混著油炸臭豆腐的焦香、酒糟的酸甜和马粪的腥臭,各种气味纠缠在一起,格外热闹。
  唐僧勒住韁绳。
  “天色尚早,不如在此歇一晚,明早再赶路。”
  孙悟空耳朵动了动,嗅了嗅空气。
  “有酒香。俺老孙正口乾。”
  猪八戒立刻来了精神。
  “师父英明!俺老猪的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楚阳抬头看了看天。
  “镇子不大,但有客栈。住下也好。”
  一行人进了镇子。
  主街尽头有一间两进的小客栈,门匾上写著“来福客栈”四个大字,漆已经剥落大半,只剩模糊的红影。掌柜是个瘦小的中年汉子,留著两撇鼠须,一见和尚就堆起笑脸。
  “几位师父!里面请!上房还有两间,乾净得很!”
  唐僧双手合十。
  “多谢店家。有劳安排。”
  掌柜殷勤地把他们领进后院。
  后院有个小天井,天井中央栽著一棵石榴树,树干上缠满了枯藤,枝头还掛著几个乾瘪的石榴,像风乾的红灯笼。两间上房门对门,木门上刷著绿漆,推开时吱呀一声,像老人嘆气。
  猪八戒一头扎进屋里,往炕上一躺。
  “哎哟……总算能伸直腿了!”
  孙悟空却没进屋。
  他站在天井里,鼻子抽动。
  “不对劲。”
  楚阳走过来。
  “怎么?”
  “空气里有血腥味。”孙悟空眯起眼,“很淡,但俺老孙闻得出来。”
  话音刚落,隔壁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哎哟——我的腿!”
  紧接著是棍棒落肉的闷响,和女人的哭喊。
  孙悟空棒子一横,就要衝过去。
  楚阳拉住他。
  “猴哥,先看看。”
  两人绕过一道土墙,来到隔壁院子。
  院子比来福客栈大些,正中搭了个戏台子,台子上站著几个花枝招展的女子,正在扭腰摆臀。台下围了一圈人,中间站著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脸上横肉抖动,手里提著一根水火棍。地上跪著一个瘦弱的年轻人,嘴角淌血,右腿扭曲成奇怪的角度,显然被打断了。
  汉子正抡起棍子又要往下砸。
  “敢在老子地盘上撒野?今天不打死你,老子『镇东虎』三个字倒著写!”
  孙悟空眼睛一红。
  “欺人太甚!”
  他一个筋斗翻过去,金箍棒直接砸在水火棍上。
  “鐺——”(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