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孵化
  清晨的红堡被雨水洗刷得格外洁净。
  梅葛楼王室餐厅內。
  韦赛里斯一世端坐主位,身穿那黑红绒袍,裹著他日渐消瘦的身躯。
  比起半月前的脸色,此刻似乎多了几分活气,虽仍憔悴,眼中却少了那沉疴死气。
  他啜饮著掺了蜂蜜的温牛奶,目光缓缓扫过餐桌旁的家人们。
  阿莉森王后坐在他右手边,一袭红色长裙衬,领口的海塔尔纹章以银线绣成。
  可眉宇间那层阴鬱始终未曾散去,昨夜侍女艾丽斯爬床的事虽被伊蒙德处置了。
  但父亲奥托擅自安排,试图用美色手段操控她儿子的行径,就像一根冰刺扎在她心口。
  让她有些愤怒。
  但同时也疑惑,自己孩子,伊蒙德取向。
  她怕伊蒙德如兰尼诺一样,对女人没有任何兴趣…
  此刻,她的目光不经意扫向餐桌对面。
  伊蒙德与海伦娜並肩而坐,伊蒙德穿著简单的黑色衬衫,外罩一件裁剪合身的黑色背心,银金色的长髮整齐束在脑后,露出稜角渐显的下頜线。
  他正侧身向海伦娜低语,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大概在说龙穴见闻。
  海伦娜微微偏头倾听,几缕银色髮丝从鬢边滑落,垂在肩头。她紫色的眼眸专注地望著伊蒙德,长睫偶尔轻颤,听到某处时会轻轻点头,嘴角隨之漾开涟漪般的笑意。
  阳光恰好从高窗斜射而入,將姐弟二人笼在一片光晕里,同样耀眼的银髮,同样深邃的紫眸,在光影交错中几乎融为一体。
  阿莉森握银叉的手指微微收紧。
  坦格利安家族血亲通婚的传统,维斯特洛人尽皆知。
  正因这背离七神教义的传统,坦格利安曾与教会激烈对立,直到“残酷的”梅葛一世以血腥手段镇压,教会才暂时低头。
  直至贤王杰赫里斯时期,经过漫长谈判,教会最终妥协,承认了坦格利安家族的“例外论”。
  例如戴蒙亲王,娶过侄女兰娜尔,如今又与亲侄女雷妮拉曖昧不清……
  阿莉森掐断思绪,胸口一阵烦恶。
  可眼前景象挥之不去。
  伊蒙德与海伦娜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亲近,无形中撩动了她深植於七神信仰与传统道德的不安。
  海伦娜是她纯洁无瑕的女儿,是在这宫廷中仅存的慰藉之一。
  而伊蒙德…
  她看向次子沉静却锋芒的侧脸,想起潮头岛那夜的疯狂、想起今晨科尔低声稟报他处置艾丽斯时的冷漠。
  他似乎对一些女人不感兴趣…但与海伦娜…
  这孩子身上流淌著坦格利安血脉中那股令人心悸的疯狂。
  她害怕伊蒙德会伤害到单纯的海伦娜,更害怕某种她不敢深想、却隱隱可能已经滋生的感情…
  “伊蒙德。”
  韦赛里斯的声音打破了餐桌上的微妙气氛。
  听到国王在叫他,伊蒙德结束了与海伦娜对话,转过头:“父亲。”
  “你气色看起来不大好,”韦赛里斯打量著他,眉头微蹙,“昨夜没休息?”
  “驾驭瓦格哈尔回来得晚了些,”伊蒙德坦然道,“確实没睡足。”
  韦赛里斯点了点头:“科尔爵士说你训练很刻苦。”
  “只是尽我所能。”
  “年轻人是该有这股劲头。”韦赛里斯眼中掠过一丝追忆,“我像你这么大时,也整日想著骑龙、练剑…”
  伊蒙德静静看著父亲。他知道韦赛里斯的驭龙生涯短暂。
  不到两年,“黑死神”贝勒里恩便寿终离世。
  而驭龙者一旦与一条龙建立联结,便再无法驾驭其他巨龙,这是驭龙者血脉中无可更改的铁律。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瓦格哈尔也已垂垂老矣。若她终有一日离去,自己是否还能…?
  韦赛里斯看著伊蒙德,心中有些考量和託付。
  “伊蒙德,明日御前会议。”
  韦赛里斯缓缓开口。
  “我精力不济,久坐难熬。”
  “你可愿过来?就站我身侧,帮我端端酒壶、递递文书,听听重臣们如何议事。”
  这是一个信號,清晰而明確。
  让王子列席御前会议,哪怕仅是端酒递文书,也是將他正式引入王国权力核心。
  这也是在向整个宫廷、向七国贵族宣告,国王开始重视並栽培这个次子。
  尤其是在长子伊耿远留潮头岛的当下。
  听到韦赛里斯所说,阿莉森屏息看向儿子伊蒙德。
  她知晓父亲奥托必会乐见。
  这能大大增强绿党在御前的影响力。
  伊蒙德放下手中银杯,紫色眼眸迎上父亲的目光。
  他看见韦赛里斯眼中的期许,或许还有补偿的意图。
  “这是我的荣幸,父亲。”伊蒙德平静答道,无激动亦无推諉。
  “我会仔细聆听,学习该如何为你分忧。”
  韦赛里斯脸上绽开一抹真切舒缓的笑容,“很好。”他点点头。
  接著国王转向一旁安静的海伦娜柔和说道。
  “海伦娜,我的女儿,听说你昨日驭龙了?梦火可还安好?”
  海伦娜轻轻頷首:“她很好,父亲。昨日我们飞得很远…”
  就在这时,餐厅厚重的橡木门被叩响,节奏急促却不失礼节。
  所有目光转向门口。
  “进。”
  克里斯顿·科尔爵士推门而入,雪白鎧甲在晨光中凛冽生辉,他先行礼仪。
  “陛下,王后,王子殿下。”科尔说道,“刚刚龙穴传来报告。”
  韦赛里斯眉头一拧:“何事?瓦格哈尔又惹麻烦了?”
  他第一反应便是那头古老而暴躁的巨龙。
  这些日子他没少接到呈报,因瓦格哈尔放养在龙穴外,深夜突然一声咆哮便能惊动半城居民。
  还有龙卫送食稍迟,便有龙卫葬身龙口。
  科尔小心翼翼说道:“不是瓦格哈尔,陛下。是…瓦格哈尔的蛋。”
  “蛋?”韦赛里斯与阿莉森同时一怔。
  伊蒙德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
  “正是,陛下。”科尔字句清晰,“瓦格哈尔的那枚…歷来被视作已然石化的龙蛋。”
  “看守龙卫方才报告,自凌晨开始,那枚蛋出现孵化特徵,蛋壳开始碎裂。约一小时前…”
  他停顿了一下:
  “它孵化了。”
  一片安静。
  餐厅里唯余壁炉柴火细微的噼啪声。
  韦赛里斯手中的银匙“噹啷”一声坠於瓷盘上。他仿佛听见荒谬之事。
  “这…怎么可能…”
  “七神在上…”
  坦格利安家族歷史中,还未有过死蛋復生的先例。
  海伦娜惊讶一声,紫眸睁的大大的,她望向伊蒙德。
  昨日她亲眼见伊蒙德以血浸染那枚灰败的龙蛋。
  伊蒙德朝她眨了眨眼。海伦娜抿唇垂目,未发一言。
  伊蒙德缓缓起身。
  震惊吗?自是有的。
  可他旋即想起,昨日除了海伦娜,尚有那三名侍从与数名龙卫在场。
  若韦赛里斯有心追究…此事註定瞒不了多久。
  这血竟有此等效用?
  那枚沉寂半世纪、被判死刑的龙蛋…
  真重获新生了?
  “是黑色的…”科尔补充道,“据龙卫描述,破壳幼龙通体鳞甲如浓墨,而双眼…是暗红色。”
  黑龙。
  在坦格利安家族的歷史与传说中,黑龙往往象徵强大、罕有。
  如“黑死神”贝勒里恩,那头令七国臣服的旷世巨龙。
  此刻,韦赛里斯国王浑身颤抖,混杂著狂喜与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