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抗洪一
  一晃端午又过了,五月二十八这天,下了入夏以来的第十一天雨。
  天像破了窟窿,从五月十七开始,雨一直下,基本就没停过。先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后是噼里啪啦的中雨,到五月二十之后,乾脆成了瓢泼大雨。兰关镇的青石板路早已积水没踝,街边的阳沟哗哗地淌著黄泥水,把江边的泥沙衝出一道道沟壑。
  辰时三刻,镇长叶得水撑著油纸伞站在镇公所门口,望著天边黑压压的云层,眉头拧成了疙瘩。雨水顺著伞沿滴下来,在他脚边砸出一片水花。
  “叶大人,您站这看了小半个时辰了,裤脚都打湿了,快进屋歇歇吧。”差吏南士元端著热茶出来。
  叶得水摆摆手,眼睛仍盯著兰水江面方向,没回头问道:“江水涨到哪儿了?”
  有差役管周回道:“大人,我刚去码头看了,比昨儿晚个又涨了三尺多。三总那边的石阶,已经淹了十二级了。”
  叶得水心中一沉。码头的石阶一共三十三级,往年汛期最多淹到七八级。这才五月二十八,就淹了十二级——今年的水,邪性。
  “走,去沙窝里码头看看。”
  差役们纷纷撑伞,跟著叶得水向沙窝码头走去。
  沙窝码头上比往日冷清了许多。往常这个时辰,正是货船进出最忙的时候,如今却只有几条船用缆绳繫著石桩泊在岸边,船工们忙著把货物往高处搬。兰江水浑黄如浆,裹挟著上游衝下来的断枝残木,打著旋儿往西边直奔双江口而去。
  杨老拐站在自家排上,手里的撑篙不停地戳著水底,试探深浅。见镇长叶得水来了,他跳上岸,草鞋踩在泥水里啪嘰作响。
  “叶大人,这水势太大了。”杨老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我在兰、湘两江上跑了几十年,头一回见五月就涨这么大的水。”
  叶得水点点头,蹲下身子,伸手探了探浑浊的江水。泥沙含量大,流速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
  “上游还在下雨?”他问。
  杨老拐指了指正南方向:“衡州那边来人,说湘江上游的水更大,再这么下三天,兰关非淹不可。”
  叶得水站起身,望向沿河的一至八总老街。那些依江而建的吊脚楼、商铺、货栈,此时都悬在水面上。一总三总两处地势最低,已经有不少人家和商户开始往楼上和河堤高处搬东西。
  “得提前准备了。”叶得水转身就走,“何师爷,你去请马会长他们,巳时三刻到镇公所商议抗洪事宜”
  巳时三刻,兰关镇公所廨院正堂坐满了人。
  镇长叶得水坐在主位,左边是马有財、曹变己、唐甲木、林掌柜,右边是袁列本、石三况和余正元大夫,还有几个各总的保长。杨老拐坐在角落里,手里的旱菸杆冒著丝丝烟气。
  “诸位,”叶得水开门见山,“今年的水情明显不同往年,来势汹汹,这般雨量若再下个两三天,咱兰关非淹不可。抗洪迫在眉睫,咱们得马上做准备,不知诸位有何高见。”
  堂上一片沉默。停了半晌,马有財轻咳一声开口道:“叶大人,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咱们唯您马首是瞻。”
  叶得水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张手绘的地图——那是他昨夜命人画的,图上標註了沿江各总的地势高低和重点保护区域。
  “我意从三个方面来著手,”他用手指点著地图,“第一个,一总、三总地势最低,得先把那里的老人孩子撤出来。镇公所后头有两间空房,商会会馆也能腾出地方。何师爷,由你来组织人手,把老弱病残的名单理出来。”
  何文奇点头,“行。”他转而对余正元说道:“余大夫,哪家有老人病人,你心里最是有数,此事还得麻烦你多支持一下。”
  “好的,这是应当的。”余正元欠身答应。
  “第二,码头货栈,”叶得水看向马有財,“马会长,商会得牵头,让商户们把值钱的货物往高处搬,最好全撤到白螺山老营房去。”
  马有財忙应道:“好,就按叶大人指示办。”
  见两人都表了態。叶得水心中稍安,接著说道:“第三个事,也是最要紧的——江堤。兰关老街的江堤,还是道光二年修的,已经三十五年了,早已破败,这么大的洪水,只怕是有危险。”
  杨老拐闻言站起身来:“叶大人,我带排帮的人去巡堤,我们这些在水上討生活的,熟悉水情。”
  叶得水点头:“有杨把头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当日下午,雨势稍歇,天边竟透出些许光亮。可这光亮不但没让人鬆口气,反而更添诡异——云层缝隙里透出的光是土黄色的,照在江面上,江水浑得像泥浆。
  一总街口,南士元带著几个年轻后生,挨家挨户敲门。
  “李娭毑,快收拾收拾,跟我们走吧。”南士元敲开一间破旧的木板房,对里面的老妇人说道。
  李娭毑七十多了,一辈子没离开过老屋。她看看门外的积水,又看看南士元,摇头道:“走啥走?我这辈子见的洪水多了,哪回也没淹死我。”
  南士元急了:“李娭毑,这回不一样。您看这洪水,涨起飞快,都漫到门槛了!”
  经不住南士元左劝右劝,李娭毑脸色变了变,终於点了头。
  两个后生架著李娭毑往外走,刚出门口,就听“轰隆”一声,隔壁一间空置的旧屋塌了半边。李娭毑嚇得腿都软了,被后生们半拖半架著,送到了镇公所。
  这一幕,被站在街口的子车云看在眼里。他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这才刚刚开始。
  傍晚,雨又下了起来,比白天更大。
  码头上,杨老拐打头,身边跟著子车樟,两人带著二十几个排工,披著蓑衣斗笠,沿著江堤一步一步往前走。手里拿著竹篙,边走边往堤上戳,试探土质的鬆软。
  走到三总河堤中段某处,一个年轻排工忽然惊呼:“杨把头,这儿有水。”
  杨老拐快步过去,只见堤脚一处不起眼的地方,浑黄的江水正汩汩往外冒。不是普通的渗水,而是像泉眼一样,往外涌。
  “管涌!”杨老拐脸色大变,“快,去报告镇公所,请叶大人安排人送麻袋、沙土来。”
  收到报告时,叶得水正和几个商户商议物资分配。闻讯他霍然站起,抓起蓑衣就往外冲。
  “走!”
  雨夜里,火把的光被雨水打得忽明忽暗。叶得水赶到时,管涌处已经围了一圈人。杨老拐正带著排工们往涌口填沙袋,可沙袋扔下去,转眼就被水冲走。
  “不行,”杨老拐吼道,“水太大,得先围堰。”
  叶得水当机立断:“来人,去木行找林掌柜,要木板,去酱园找袁掌柜,要麻袋,越多越好。”
  眾人分头行动。不到半个时辰,林掌柜亲自扛著几块厚木板赶到,袁列本也带著几十条麻袋来了。杨老拐指挥眾人,先在管涌外围打桩、立木板,围成一道半圆形的围堰,再把麻袋装上沙土,一层一层往里填。
  雨越下越大,浇得人睁不开眼。叶得水亲自上阵,扛起一袋沙土,踉蹌著往围堰里扔。脚下一滑,险些摔倒,被杨老拐一把扶住。
  “叶大人,您去公所歇著吧,我们一定把它堵死。”
  叶得水摇头不应,坚持在现场不走。
  眾人一直干到后半夜,管涌终於被堵住。
  夜幕江风,雨势不减。夜色中的兰关镇,笼罩在一片混沌之中。而那些灯火通明的屋子里,无数人睡不著,这雨下起来不歇气,不知明天会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