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祭祖
  “是个倔老头。”丁浩嘆了口气。
  “他平时不爱说话,一天到晚就知道埋头干活。”
  “生產队赚工分,他永远是干得最多、拿得最少那个。”
  白小雅安静地听著。
  “为啥拿得最少?”
  “因为老实唄。”丁浩冷哼了一声。
  “別人干活偷奸耍滑,他一个人顶两个人的活。”
  “大伯丁大义那时候当记分员,每次都找藉口扣他的分。”
  “他也不爭不抢,回家就蹲在院子里抽闷烟。”
  “后来咋样了?”白小雅问。
  “后来累垮了。”丁浩声音放平。
  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透著分量。
  “走的挺突然。”
  “这病来得有点邪乎,昨天还下地干活,第二天就起不来炕了。”
  “那时候我混,家里没钱抓药。”
  “拖了半个月,人就没了。”
  白小雅反手紧紧握住丁浩的胳膊。
  隔著厚厚的棉衣她也能感觉到丁浩肌肉的紧绷。
  “浩哥,都过去了。”她轻声安慰。
  “咱现在日子好过了,爸在底下肯定开心。”
  “嗯。”丁浩点点头。
  “所以今天带你来看看他,让他知道他儿子没出息了一辈子,总算干了件漂亮事。”
  “啥漂亮事?”
  “把你娶回家啊。”丁浩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白小雅被这突如其来的情话弄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低下头看著脚下的雪。
  “一天到晚没个正形。”
  两人走到山脚下。
  前面出现了一片稀疏的白樺林。
  树干上结满了树掛。
  一个穿著军绿色破棉袄的汉子正从林子里钻出来。
  手里提著一把老式双筒猎枪。
  是哈塘村的大队部队长牛铁柱。
  “牛叔。”丁浩老远打了个招呼。
  牛铁柱停住脚,把猎枪背到身后。
  “浩子?这大清早的上山?”
  牛铁柱走近了,看到一旁的白小雅。
  “哦,这是带媳妇去给大勇上坟?”
  “对,刚吃完饭就出来了。”丁浩递过去一根烟。
  牛铁柱摆摆手没接。
  “这风口上点不著。”
  “你们往半山腰走当心点。”
  “前几天风大,半坡那块有好几个雪窝子,別掉进去了。”
  “我知道,这就沿著树根走。”丁浩点头。
  “行,那我先去南边林子转转,听说有野猪群下来霍霍树皮。”牛铁柱紧了紧腰带。
  “有事你就喊一嗓子,我能听见。”
  “妥了牛叔,你忙去吧。”
  牛铁柱摆摆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南边去了。
  丁浩拉著白小雅开始爬坡。
  这半山腰的坡度不小。
  雪没过了膝盖。
  丁浩在前面挥舞著铁锹,把挡路的积雪拍实。
  足足走了半个小时,两人终於来到了祖坟地。
  这块地向阳。
  但大雪还是把十几个大小不一的坟包全部盖住了。
  只剩下一点微微凸起的轮廓。
  丁浩凭藉记忆找到了最边缘的一处。
  “到了,就是这。”丁浩鬆开白小雅的手。
  他把帆布包摘下来递给白小雅。
  自己双手握住铁锹。
  “你站远点,別把雪扬你身上。”
  白小雅退后两步。
  丁浩开始快速地清理坟头的积雪。
  铁锹上下翻飞。
  几分钟的功夫,大雪被推到了两边。
  露出了一个黄土堆成的坟包。
  坟头上的土经过几年的风吹日晒已经有些发白。
  前面竖著一块粗糙的青石板当墓碑。
  上面连个字都没有。
  那时候农村穷,很多人连石碑都立不起。
  丁浩把坟头周围的空地也清理出来。
  打扫出一片平整的泥地。
  他把铁锹扔到一边。
  走到旁边的一片枯树丛里。
  用手掰了几块冻得硬邦邦的土块回来。
  “小雅,把纸拿给我。”丁浩蹲在坟头前面。
  白小雅赶紧打开帆布包。
  把折好的黄表纸递了过去。
  丁浩抽出几张黄纸,分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放在坟头顶上。
  然后把捡回来的土块压在纸上。
  “这叫压坟头纸。”丁浩向白小雅解释。
  “咱们这的讲究,这就相当於给地下的人修房顶了。”
  “防风防雨的。”
  白小雅站在旁边认真地听著。
  她把铝锅和那块肥猪肉也拿了出来。
  丁浩在墓碑前画了一个圆圈。
  圆圈的口子朝著哈塘村的方向。
  他把那块半斤重的肥肉端端正正地摆在正中间。
  又把装饺子的铝锅盖子揭开。
  放在肥肉旁边。
  接著拧开那瓶散白酒的盖子。
  丁浩划著名了一根火柴。
  由於风大,火柴刚亮就灭了。
  他乾脆侧过身子挡住风。
  接连划了三根火柴才把一沓黄纸点燃。
  火苗渐渐变大。
  黄纸在寒风中捲曲发黑,燃烧的灰烬被热气顶著往上飘。
  “爸。”丁浩蹲在火堆前开了口。
  声音沉稳,顺著风飘散。
  “我带媳妇来看你了。”
  他伸手往火堆里扔了一把散钱。
  “这是小雅,城里来的知青,现在是咱丁家的媳妇了。”
  “你以前总担心我打一辈子光棍。”
  “现在不用愁了。”
  白小雅往前走了一步。
  她完全不在意地上的泥土和雪。
  直接双膝一弯,跪在了雪地上。
  “爸,我是小雅。”白小雅对著墓碑磕了一个头。
  她抬起头,脸冻得有些发红。
  “您放心,我以后肯定跟浩哥好好过日子。”
  “家里有我照顾,妈那边我也会当亲妈一样孝顺。”
  “一定不给您丟脸。”
  丁浩看著白小雅跪在那里。
  赶紧伸手把她拉了起来。
  “磕个头就行了,地上凉,別冻坏了膝盖。”
  白小雅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给爸磕头是应该的。”
  丁浩拿起那瓶散白酒。
  往火堆前面的泥地上缓缓倒下去。
  酒液渗进泥土里。
  他又往火堆里淋了一点。
  “轰”的一声。
  酒精遇到明火窜起半米高。
  “爸,你生前就爱喝这一口,今天管够。”丁浩边倒酒边念叨。
  “我和小雅在上面好好的。”
  “大伯一家那边你不用掛念,我心里有数。”
  “以后没人敢欺负咱家。”
  纸钱很快就烧到了最后。
  变成了一堆红通通的灰烬。
  按照老规矩,纸没烧透是不能走的。
  两人就这么站在寒风中等了一会儿。
  直到最后一丝火星熄灭。
  丁浩拿起旁边的一根树枝。
  把摆在地上的那块肥肉和铝锅里的饺子全都扒拉到了坟圈外面。
  “为啥不带回去吃?”白小雅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