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太假了
  光阳市,深夜。
  陶永年从会所出来的时候,已经醉得差不多了。
  他推开搀扶他的陪酒小姐,踉蹌著往马路对面走。
  司机要送,被他挥手赶走——就这几步路,过个马路就是小区后门,用得著?
  再说他现在谁也不想见,只想一个人待著。
  夜风灌进衣领,酒意上涌,脚步更飘了。
  他今年四十八岁,是龙腾电力公司副总经理,孙广成的直属上司。
  陶永年走在人行道上,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还是孙广成。
  广成跟他二十年了。
  二十年里,从最底层的业务员一路跟著他爬到副总的位置,鞍前马后,任劳任怨。
  有些事不方便让外人知道的,都是广成去做。
  不只是下属。
  是比下属更近的人。
  没人知道陶永年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妻子不知道,儿女不知道,公司那些点头哈腰的下属更不知道。
  只有广成知道。
  一个眼神就知道他要什么,一句话不说就能把事情办妥。
  那些深夜应酬后扶他的手,那些替他暖好的被子——
  现在都没了。
  被那个电工,活活电死在台上。
  陶永年咬紧牙关,眼眶发酸。
  刘震。
  那个不识抬举的东西。
  当初公司承接了新区那块地的电力改造项目,背后站著省里的大人物。
  项目本身没问题,有问题的是预算——有人想在这条链子上扒一层皮,用次一级的材料,省下成本吃进自己口袋。
  刘震是项目组的资深电力工程师。
  技术好,资歷老,在公司干了十五年。
  他只要点头,签字,拿钱,这事儿就成了。
  但他不点头。
  陶永年记得那天刘震在他办公室里的样子。
  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办公桌前,不卑不亢。
  “这项目按现在的设计施工,三年內必出事故。到时候出了事,谁负责?”
  陶永年当时还想劝他:“刘工,你是技术骨干,公司不会亏待你。这件事是上面安排的,你照做就行,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著。”
  刘震摇头。
  “我拿这份工资,就该干对得起这份工资的事。”
  “钱我不拿,这事儿我也不会说的,就当不知道。”
  他说完就走了。
  天真。
  太天真了。
  在那个位置上,是你想独善其身就能独善其身的吗?
  你不拿钱,不签字,项目照样推进。
  但你知道了內情,却不肯入局——这就是最大的隱患。
  大人物那边怎么交代?
  这么关键的位置上,放著一个不听话的人,谁敢放心?
  你不拿钱,別人怎么信你不会说出去?
  你不签字,別人怎么敢让你继续留在项目上?
  后来董事长交代:“这个人,有点碍事啊。”
  陶永年只能点头:“明白,我来处理。”
  他想的是把刘震调走,调到一个无关紧要的閒职上,等项目结束再作安排。
  他没想过要人命。
  可是马刚那个莽夫……
  陶永年闭上眼睛,那天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
  刘震的妻子和儿子。
  马刚原本只是想製造一场“意外”,让刘震没精力再盯著项目。
  结果剎车线剪得太狠,车速太快,转弯的时候直接衝下了坡。
  母子俩当场死亡。
  陶永年得到消息的时候,手里的烟直接掉在了裤子上。
  他不想这样的。
  他真的不想这样。
  可是事情已经出了,他只能收拾残局。
  那件事之后,他们花了巨大的代价把这事压下去。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谁知道刘震消失了半个月,突然回来,在大庭广眾之下用电把孙广成活活电死。
  广成……
  陶永年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广成有什么错?
  那事又不是他做的,他只是提供了资料而已。
  刘震凭什么对他下手?
  陶永年眼眶通红,抬起头看向漆黑的夜空。
  刘震现在应该已经成了丧家之犬了吧。
  光阳市局发了协查通报,晨曦市那边也在配合摸排。
  他一个被通缉的人,能躲到哪儿去?能躲多久?
  迟早会被抓住。
  到时候,他要亲眼看著刘震被判死刑,看著那个人渣被押赴刑场。
  陶永年一边思绪纷飞,一边拐进回家的巷子。
  巷子中,昏黄的路灯在夜里晕开,照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那人靠在电线桿上,穿著件黑色夹克,领口立著,遮住半张脸。
  奇幻的是,那人指尖跳跃著幽蓝的电弧,一闪一闪,像是在呼吸。
  陶永年眯起眼。
  那个身形,那个站姿——
  刘震。
  他笑出声来。
  真是喝多了。
  都喝出幻觉了。
  刘震不是被通缉了吗?
  而且手上有电弧?
  太假了。
  他晃晃悠悠往前走,脚下发飘,心里那团火却越烧越旺。
  广成的脸在脑子里晃来晃去。
  “哟。”
  陶永年走到那个“幻觉”刘震前站定,歪著头打量他。
  “我还以为是谁呢。”
  电弧还在跳。
  “刘震啊。”他啐了一口,“你他妈还敢站我面前?”
  没人应他。
  陶永年往前凑了半步,酒气喷出来。
  “你躲啊。接著躲。光阳市局找你,晨曦市那边也有人盯著你。你能躲多久?一个月?两个月?”
  他笑起来,笑声在空巷里显得格外刺耳。
  “迟早被逮回来。判死刑,押赴刑场。”
  他指著那人影,手指在空中点了几下。
  “到时候我坐第一排。就坐第一排。”
  “看著你被按下去。”
  “看著枪顶你后脑勺。”
  “看著你脑袋开花。”
  陶永年眯起眼,嘴角扯出一个笑。
  “广成在地下等你呢。他等著……”
  话音未落。
  刘震那只泛著蓝光的手缓缓抬起,朝著陶永年猛地一挥。
  他指尖游走的电弧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幽蓝的弧线,精准地钻进身后那根电线桿顶端的接头。
  下一秒——
  “滋啦——!”
  空气中炸开一声爆响。
  那道静止的电线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唤醒,刺目的电弧如狂蟒般从中窜出!
  它们像长了眼睛一样直奔陶永年的右手臂而去!
  “啊——!!!”
  悽厉的惨叫撕裂夜空。
  高压电流在他右手臂上循环。
  不往上游,不往下走,就锁在那一截皮肉里。
  高压电流钻进皮肉,烧焦了毛髮,剧痛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同时扎进神经深处。
  焦糊的气味瀰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