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决心和意志在沉默中蔓延而出
  昭阳市,临时落脚点內。
  入夜的风穿过破碎的窗欞,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是某种野兽在黑暗中喘息。
  角落里,孟昭文正低头清点著手中的植物种子。
  牵牛花、苍耳、野草……这些普通的种子被他分门別类地装进一个个透明的小袋子里。
  不远处,刘震靠在水泥柱旁,手里反覆拆卸又组装著那个电能过载触发器。
  金属零件碰撞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沉默持续了半小时。
  刘震忽然开口,打破了凝固的空气:“赵宏图死前说韩东城的时候,你反应不对。他跟你什么关係?”
  孟昭文的手指顿住。
  指尖捏著的那粒牵牛花种子在昏暗光线下泛著微弱的光泽。
  他看了很久,才轻轻开口:“他是我哥出事前最后通话的人。我查了三年才查到这条线。宋明章是下令的,韩东城是递刀的。没有他提供的那份『证人名单』,我哥不会被盯上。”
  刘震把组装好的触发器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那今晚,连本带利。”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孟昭文抬头看他。
  镜片反光遮住了眼睛,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確认,也是某种尘埃落定的决绝。
  ……
  他从风衣內袋掏出一张手绘地图,铺在落满灰尘的水泥地上。
  纸张边缘已经磨损,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標记和红线。
  这是过去三天他用植物根系一寸寸探明的静园山庄布局。
  “外围十二个暗哨点位,换班间隔四十分钟。”孟昭文的手指划过地图边缘,“主楼墙体夹层有铜网,法拉第笼式防护,覆盖整栋建筑。地下车库深处停著一辆改装防弹车,柴油动力,电路简化到极致。”
  他的手指停在主楼的两个房间上:“韩东城的臥室和办公室墙壁內层同样有铜网,形成两个独立静电屏蔽区。他准备得很充分了。”
  孟昭文推了推眼镜,语气凝重:“绝缘装备、断电预案、备用撤离路线——他似乎知道来的是『电』。”
  刘震盯著地图上那个標红的“地下车库”,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他知道有用吗?笼子是关野兽的,不是关雷的。”
  “你有把握?”孟昭文问。
  刘震抬起右手,掌心跃出一缕幽蓝电弧,照亮了他眼底翻涌的东西。
  那电弧並未肆虐,而是温顺地缠绕在他的指尖,如同有了生命。
  “现在我想要的,没有绝缘网拦得住。”
  沉默片刻,孟昭文点头:“好,那我们今夜就行动。天亮之前,让韩东城消失。”
  ……
  临行前,刘震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慢慢打开。
  那是一张被塑料膜仔细包好的照片,边角已经磨损起毛,但看得出来被人抚摸过无数次。
  照片上,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穿著校服,对著镜头咧嘴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旁边站著一个女人,温柔地揽著男孩的肩膀,笑容和阳光一样暖。
  孟昭文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停住了。
  他没问,只是静静看著。
  刘震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划过,从男孩的脸,到女人的脸,动作很慢,像怕碰碎了什么。
  “去年拍的。”刘震的声音很哑,“他刚换完牙,门牙是新长的,拍照那天一直抿著嘴笑,怕露出来不好看。他妈说,男孩子怕什么丑,笑开点——他就笑成这样了。”
  刘震嘴角扯了扯,像想笑,却没笑出来。
  那笑容里藏著太多的痛,太多的悔。
  孟昭文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多大了?”
  “十二。”刘震把照片小心地收回怀里,贴著心口的位置,“会背我教的所有电路知识。电线怎么接,开关怎么走,电流过载怎么算——我说一遍他就记住了。”
  他抬起头,看著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声音变得更轻,仿佛怕惊扰了某个沉睡的灵魂:“他问我,电是什么。我说,是光,是热,是能让很多东西动起来的东西。他又问,那你能让它动吗?我说,爸爸不是每天都在让电工作吗?”
  刘震顿住,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点头说,那我长大了也要像爸爸一样,让电帮人做事。”
  厂房里安静得只剩夜风穿过破窗的呜咽。
  那些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孟昭文低下头,看著手里那些种子,攥紧又鬆开,鬆开又攥紧。
  种子的稜角硌著掌心,带来轻微的痛感,却让他更加清醒。
  良久,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我哥也这样。小时候我被人欺负,他衝上去替我打架,被人按在地上揍,回家挨爹的打。我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有哥在呢。”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著镜片,像是在擦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镜片上蒙著一层薄薄的水汽,不知道是擦出来的,还是別的什么。
  “后来他在省城站稳了脚跟,每次回来都给我带吃的。我说你別总花钱,他说,我弟吃得好就行。我说我长大了还你,他笑,笑完说,你好好教书就行,別掺和乱七八糟的事,有哥在呢。”
  孟昭文把眼镜重新戴上,深吸了一口气,將那袋牵牛花种子塞进內袋最深处。
  “有哥在呢——这四个字,跟了我好多年。”
  他站起身,走到刘震旁边,在那个磨损的战术包旁边坐下。
  两人並排靠著墙,决心和意志在沉默中蔓延而出,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今晚连本带利。韩东城是第一个,宋明章是第二个。不管后面还有多少层,一层一层剥到底。”
  孟昭文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上沾的灰。
  他走到刘震旁边,两人並肩站著,看著窗外那轮惨白的月亮。
  月亮被云层遮住了一半,像是一只窥视的眼睛。
  夜风吹过,厂房外传来远处野狗的吠叫,一声一声,像是这夜里唯一活著的东西。
  “走吧。”刘震收回手,转身走向门口。
  两人推开门,走进夜色。
  身后,那张被小心收好的照片,隔著衣料贴在刘震心口的位置,隨著他的脚步,一下一下,温热地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