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滚烫的泪
  太后那一句轻飘飘的话,却轰然压在了柳静宜的脊背上。
  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什么皇帝的坚持,什么“与天下为敌”的守护。
  到头来,竟是一场交易。
  一场用她的后位,去换女儿一生的交易。
  她成了皇后。
  冰凝,就要嫁给纪乘云。
  可是……
  冰凝的性子,刚烈如火,寧折不弯。
  她绝不会愿意,踏入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成为政治的牺牲品。
  柳静宜的嘴唇,微微翕动,乾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看著上首那个雍容华贵,却满眼冰冷的太后。
  原来,从头到尾她不过是棋盘上,一颗用来交换的棋子。
  太后將她的沉默,尽收眼底。
  “乘云是哀家的嫡亲孙子,他的婚事,哀家不能不操心。”
  “冰凝那个丫头是个有主意的,配乘云,不委屈。”
  太后的每一句话,都密密麻麻地扎在柳静宜的心上。
  “你回去,好好劝劝你的女儿。”
  柳静宜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中已经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太后娘娘。”
  “冰凝的婚事,臣妾……做不了主。”
  “嗯?”
  太后拖长了语调,眼里的审视化作了实质的压力。
  “你是她的亲生母亲,如何做不了主?”
  “一个女儿家的婚事,不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
  太后的声音,冷了下去。
  “柳静宜,你不要忘了,你如今拥有的一切是谁给的。”
  “哀家能让你坐上那个位置,也能让你…再摔下来。”
  赤裸裸的威胁。
  柳静宜再也支撑不住。
  “太后娘娘息怒!”
  “臣妾不是这个意思。”
  “臣妾只是……只是深知小女性情,冰凝她……她性子太刚烈了。”
  “若是强行逼迫於她,恐怕……恐怕会適得其反啊!”
  她不敢说冰凝不会嫁,只能用这种委婉的方式,祈求一丝转圜的余地。
  大殿之內,再度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柳静宜能感觉到,太后那冰冷的目光,依旧落在她的身上,像是在掂量她这番话的份量。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头顶传来一声,不带任何情绪地嘆息。
  “罢了。”
  “你起来吧。”
  柳静宜的身子,微微一颤。
  “哀家乏了。”
  太后挥了挥手。
  “你下去吧。”
  “……是,臣妾告退。”
  柳静宜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躬著身子小心翼翼地退出了慈寧宫。
  直到那道厚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殿內的一切。
  她才敢大口地喘息。
  冬日的冷风,吹在她早已被冷汗浸湿的后背上。
  从慈寧宫回到锦瑟院的路,仿佛比来时长了千倍万倍。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虚浮无力。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回到锦瑟院,她挥退了所有宫人。
  殿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整个人,软软地瘫倒在冰冷的椅子上。
  她完了。
  她和冰凝,都陷入了一个死局。
  一个无法挣脱的死局。
  她该怎么办?
  不,皇帝或许能护住她,却未必能为了冰凝,去忤逆太后。
  毕竟,那是他的母后,是纪乘云的亲祖母。
  那……若是把全部的真相说出来?
  柳静宜的心,狠狠一揪。
  不行!
  以冰凝的性子,若是知道了这些事。
  她会怎么想?
  柳静宜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將她整个人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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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雪轩內。
  姜冰凝听说母亲回来,连外袍都来不及披上,便快步朝著锦瑟院走去。
  还未进门,便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压抑。
  伺候的宫女太监,一个个都垂著头,大气也不敢出。
  她推开殿门。
  一眼,便看到了瘫坐在椅子上失魂落魄的母亲。
  柳静宜听到声响,下意识地抬起头。
  看到是姜冰凝,她眼中的惊惶一闪而过,隨即强行挤出一丝笑容。
  姜冰凝的心,瞬间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快步走上前,蹲下身轻轻握住母亲冰凉的手。
  “母亲。”
  她的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
  “太后…对您说什么了?”
  柳静宜的身子,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
  她避开女儿探究的目光,摇了摇头。
  “没什么。”
  “太后娘娘凤体康健,只是…只是召我过去,说了些家常。”
  家常?
  姜冰凝一个字都不信。
  若只是家常,母亲怎会是这副模样?
  但她知道,母亲不想说,她再问也问不出来。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將母亲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母亲。”
  她抬起头,迎上母亲闪躲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无论发生什么事,女儿都在。”
  柳静宜看著眼前这张与自己有七分相似,却更加坚毅果决的脸。
  看著女儿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担忧与关切。
  十六年的委屈,此刻的恐惧,未来的绝望……
  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姜冰凝的手背上。
  滚烫。
  姜冰凝彻底慌了。
  在她的记忆里,母亲总是温婉而隱忍的。
  “母亲!您怎么了?”
  “是不是太后刁难您了?是不是她欺负您了?!”
  柳静宜却只是一个劲地摇头,拼命地想把眼泪憋回去,却怎么也止不住。
  “没事……”
  她哽咽著,声音支离破碎。
  “娘没事……”
  “娘只是……只是高兴……”
  “看到我的冰凝长大了,能保护娘了,娘……高兴……”
  她伸出手,颤抖地抚摸著姜冰凝的脸颊,泪水却流得更凶了。
  姜冰凝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抱著母亲,任由她的泪水,打湿自己的肩头。
  许久。
  柳静宜的情绪,才渐渐平復下来。
  姜冰凝为她擦去眼泪,又陪著她说了会儿话,直到看她神色稍稍缓和,才起身告辞。
  走出锦瑟院,夜幕已经降临。
  姜冰凝缓缓地走在宫道上,反覆回想著方才母亲的每一个反应。
  那苍白的脸色,那惊惶的眼神。
  那一句漏洞百出的“说了些家常”。
  她停下脚步,抬头望向慈寧宫的方向。
  太后。
  她到底对母亲,说了什么?
  姜冰凝缓缓闭上眼。
  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能让母亲如此失態,却又不敢对她言明的。
  除了十六年前的旧事,便只剩下一件了。
  她的婚事。
  为了纪乘云。
  太后,终究还是亲自下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