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为何孙儿总觉得……这天地,应该更广阔些?
  李恪是个老实孩子。
  既然皇爷爷让尝,那就尝。
  拿起筷子,夹了一粒,放进嘴里。
  轻轻一咬。
  “咔嚓”。
  外壳酥脆,里面爆出一股浓郁的鲜香。
  那种味道,是他从未吃过的。
  既有肉的香味,又有穀物的焦香,还有那辛辣的刺激。
  李恪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这……”
  “这味道……”
  “好吃吗?”李渊问。
  “好吃!”李恪诚实地点头,“孙儿从未吃过如此美味……这是什么豆子?”
  李渊凑过去,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这不是豆子。”
  “这是……蝗虫卵。”
  噗——!
  李恪差点没喷出来,那张一直紧绷的小脸,瞬间变得煞白,然后又变得通红。
  “蝗……蝗虫?!”
  “这……这是虫子?!”
  李恪手里的筷子都哆嗦了。
  圣人教诲,食不厌精,膾不厌细。
  但这虫子……
  君子远庖厨,更別说吃这种……这种秽物了!
  “皇爷爷……这……这於礼不合……”
  李恪艰难地咽下嘴里的东西,感觉胃里在翻腾。
  李渊看著他那副想吐又不敢吐的样子。
  收起了笑容。
  变得正经起来。
  “恪儿。”
  “朕问你。”
  “若是这蝗虫孵出来,吃光了庄稼,百姓没饭吃,会怎么样?”
  李恪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
  “会饿死。”
  “易子而食。”
  “对。”
  李渊点点头。
  “那时候,別说虫子了。”
  “连观音土都得吃。”
  “连树皮都得啃。”
  “那你现在告诉我。”
  “是吃这虫子丟人?”
  “还是看著百姓饿死丟人?”
  李恪沉默了,虽然年纪小,但读的书多,道理他懂,只是这层窗户纸,没人给他捅破过。
  看著盘子里那些金灿灿的豆子。
  突然觉得。
  没那么噁心了。
  “三哥就是矫情,这玩意我都吃了好几天了!”李丽质一边嚼著,一边嘀咕著:“那天来了一堆太医的那天,就是看看这玩意有没有毒。”
  李恪看著妹妹吃的开心,深吸一口气。
  重新拿起筷子。
  夹了一大筷子,塞进嘴里。
  用力咀嚼。
  “咔嚓咔嚓”。
  “皇爷爷教训得是,丽质教训的是。”
  “孙儿……受教了。”
  “这虫子……真香。”
  李渊满意地点点头。
  孺子可教。
  饭后。
  屋里的煤炉子烧得正旺,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李丽质吃饱了,窝在沙发上,跟一只吃撑了的小猫似的,打著呼嚕睡著了。
  李渊给她盖上毯子,动作轻柔,还在她那胖乎乎的小脸上捏了一下。
  然后转过身,看著一直正襟危坐在旁边、哪怕吃完了虫子也依然保持著皇家礼仪的李恪。
  这孩子,虽然刚才吃得挺欢,但眉头一直没鬆开过,那双眼睛里,藏著事儿。
  李渊坐回沙发上,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沫子。
  “恪儿啊。”
  李渊慢悠悠地开口。
  “你这性子,跟你爹也不像,倒是有点像……像朕年轻的时候。”
  “心思重。”
  李渊斜眼瞅著他。
  “说吧。”
  “你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平时没事绝不往朕这儿凑,生怕惹了嫌疑。”
  “今日跟著丽质前来,肯定不光是为了蹭口饭吃。”
  “是有什么事吧?”
  被戳穿了心思,李恪的小脸微微一红,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著李渊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皇爷爷明鑑。”
  “孙儿……確实有一事不懂。”
  “孙儿在宫中读书,问夫子,夫子只说圣人云,问父皇,父皇忙於政务,只说日后再说。”
  “孙儿想来想去,这天下,恐怕只有皇爷爷能给孙儿解惑。”
  说著。
  李恪从隨身带著的那个青布书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捲轴,走到桌边,把捲轴慢慢铺开。
  那是一张舆图。
  虽然画工精细,但在这个时代的局限下,依然显得有些简陋。
  大唐在中间,周围是一圈標註著突厥、吐谷浑、高句丽等小国。
  再往外,就是一片空白,或者画著些象徵未知的波浪线。
  李恪的手指,按在舆图的边缘。
  那双一直阴鬱沉稳的眸子里,此刻却闪烁著一种名为求知的渴望。
  “皇爷爷。”
  “您看。”
  李恪指著大唐的东边。
  “夫子说,大唐的东边是海。”
  “那海的东边……是什么?”
  “是传说中的蓬莱仙岛?还是无尽的深渊?”
  又把手指移向西边。
  “西边是西域,是丝绸之路的尽头。”
  “那西域的西边……又是什么?”
  “难道真的如那胡商所言,还有极西之地?”
  最后。
  他的手指指向北方。
  “北边,突厥之北。”
  “听说还有极寒之地,还有小海(贝加尔湖)。”
  “那小海的北边……是什么?”
  “这天下……”
  李恪抬起头,直视著李渊的眼睛。
  声音虽然稚嫩,却透著一股子叩问苍穹的力量。
  “真的就只有这张图上画的这么大吗?”
  “如果是。”
  “那为何孙儿总觉得……这天地,应该更广阔些?”
  李渊看著这个孙子,听著这一连串的发问,笑了。
  这孩子。
  格局打开了啊!
  在这大唐的皇子里,都在盯著长安城里那把椅子看的时候。
  只有这个有著前朝血统、活得小心翼翼的孩子。
  把目光投向了地图的边缘。
  投向了那些未知的空白。
  “好。”
  “问得好,朕本以为这问题,会是李泰那小子先来问,没想到你倒是先想到了这些。”
  李渊放下茶杯,站起身:“等一会儿,朕把丽质抱到楼上睡了再说。”
  抱著李丽质上了楼,再下来的时候,左右瞅了瞅,看到了旁边那个简易煤炉子。
  炉子旁边,放著几个用来引火的黑炭条。
  李渊走过去,抽出一根黑炭条。
  也不嫌脏,在手里掂了掂,把袖子一挽,也不顾形象了,直接蹲在地上。
  “恪儿。”
  “过来。”
  “把你的舆图拿过来。”
  李恪赶紧走过去,学著李渊的样子,蹲在旁边,把自己的那张小舆图放在了地上。
  李渊拿著黑炭条。
  先是照著李恪那张舆图的轮廓,在白纸的中心,画了一个圈。
  “这是大唐。”
  李渊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个圈里。
  “这是你父皇现在坐的地方。”
  “也是咱们李家的根,咱们中原的根,咱们华夏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