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刘承宗的彆扭
  刘承宗最近很彆扭。
  具体表现为:看见刘泓就想躲,躲开了又想看,看了又觉得心里堵得慌。
  这天中午休息,他坐在自己位子上,手里捧著书,眼睛却一直往窗边瞟。刘泓正跟周胖子、王猛几个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周胖子笑得直拍桌子,王猛也跟著傻乐。
  刘承宗撇撇嘴,低下头。
  有什么好笑的?
  不就是……不就是会读书吗?不就是家里有钱了吗?
  他越想越气,手里的书都捏皱了。
  “承宗哥?”
  一个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刘承宗嚇了一跳,抬头一看,刘承宗站在他面前,正看著他。
  不对,不是刘承宗,是刘泓。
  “你、你干啥?”刘承宗结结巴巴地问。
  刘泓指了指他手里的书:“你这个字,我认不太准,想请教一下。”
  刘承宗低头一看,自己手里拿的是《论语》,翻开那页正好是“夫子喟然嘆曰”。刘泓指著的,是那个“喟”字。
  刘承宗愣了愣,心里忽然有点得意——刘泓也有不认识的字?
  他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指著那个字说:“这个字,读『kui』,意思是嘆息的样子。喟然,就是嘆息的样子。”
  刘泓点点头,一脸认真:“原来如此。多谢承宗哥。”
  刘承宗心里那点得意更大了,嘴上却说:“这有什么,你以后有不认识的,儘管问我。”
  刘泓笑了笑,没说什么,转身回去了。
  周胖子凑过来小声问:“泓哥,你真不认识那个字?”
  刘泓看他一眼,没说话。
  周胖子挠挠头,忽然明白了——那字,刘泓肯定认识。他是故意的。
  那边,刘承宗捧著书,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他刚才叫我了。
  他叫我“承宗哥”。
  他还有不认识的字,得问我。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刘承宗忽然觉得,今天的天特別蓝,风特別暖,连书上的字都顺眼多了。
  可没过一会儿,那点高兴劲儿就过去了,另一种念头冒了出来——
  他是不是故意的?
  他是不是看我可怜,施捨我?
  刘承宗的脸又垮下来。
  下午上课,他坐得直直的,眼睛盯著黑板,但余光一直往窗边飘。刘泓在认真听讲,时不时记笔记,偶尔抬头看夫子,神情专注。
  刘承宗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刘泓还没上学那会儿。那时候他在二房的破厢房里,穿著打补丁的衣裳,脸上冻得通红,但眼睛亮亮的,看什么都不怕。
  那时候,他觉得刘泓就是个泥腿子,跟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可现在……
  他咬了咬嘴唇,使劲儿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放学的时候,刘泓收拾书包,刘承宗也收拾书包。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
  走到门口,刘泓忽然停住,回头说:“承宗哥,明天那个『喟』字,夫子要是提问,你答一下唄。”
  刘承宗愣了:“为啥?”
  刘泓说:“你刚才讲得清楚,比我好。”
  说完就走了。
  刘承宗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王猛从旁边经过,看了他一眼,小声跟周胖子说:“他咋了?傻了?”
  周胖子拍了他一下:“別瞎说。”
  两人追著刘泓跑了。
  刘承宗慢慢往外走,脑子里乱糟糟的。
  回到家,王氏正在院子里骂街——她的酱油又酸了。刘全志在屋里看书,装没听见。路氏在旁边念叨“糟蹋粮食”。
  刘承宗悄悄从旁边绕过去,钻进自己屋里。
  他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忽然从书包里掏出那本《论语》,翻到下午那页。
  “夫子喟然嘆曰……”
  他盯著那个“喟”字,看了很久。
  第二天上学,刘承宗比平时早到了半个时辰。
  他到村塾的时候,门还没开。他就蹲在门口,手里捧著书,嘴里念念有词。
  陈夫子来开门,看见他,愣了一下:“承宗?这么早?”
  刘承宗站起来,脸有点红:“夫子早。我、我来背书。”
  陈夫子点点头,没多问,开了门让他进去。
  刘承宗坐在自己位子上,翻开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他时不时往门口看一眼,好像在等什么人。
  等了差不多一炷香的工夫,刘泓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刘承宗立刻低下头,装作在认真看书。
  刘泓从他身边经过,忽然说:“承宗哥早。”
  刘承宗抬起头,嗯了一声,又低下头。
  刘泓没再多说,走到自己位子上坐下。
  周胖子跟在后头,看见刘承宗那样子,凑到刘泓耳边小声说:“他今天吃错药了?来这么早?”
  刘泓没理他。
  上午上课,陈夫子果然讲到了《论语》里那段。他讲完大意,忽然问:“『喟然』二字,何解?”
  底下静了一静。
  刘承宗心跳忽然快了。
  他看了看刘泓,刘泓正低头写字,好像没听见。
  他又看了看陈夫子,陈夫子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身上。
  “刘承宗,你来答。”
  刘承宗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夫子,『喟然』,嘆息的样子。喟,读『kui』,嘆息之意。”
  陈夫子点点头:“不错。坐下吧。”
  刘承宗坐下,心还在跳。
  他忍不住往窗边看了一眼。刘泓正低头写字,没看他。
  但刘承宗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堵了好几天的石头,好像鬆动了一点。
  中午休息,刘承宗一个人坐在位子上,手里拿著窝头,慢慢啃。
  忽然,一个东西落在他桌上。
  是一个馒头,上头抹著红褐色的酱。
  刘承宗抬头,刘泓站在旁边,手里还拿著那个装麻辣酱的陶罐。
  “尝尝,”刘泓说,“新做的,比上次还香。”
  刘承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泓已经转身回去了。
  刘承宗低头看著那个馒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来,咬了一口。
  確实比上次还香。
  他嚼著嚼著,忽然笑了。
  这是他这几天,第一次笑。
  周胖子在远处看见了,捅了捅王猛:“你看,他笑了。”
  王猛看了一眼,挠挠头:“笑就笑唄,咋了?”
  周胖子说:“你不懂。”
  王猛確实不懂。但他看见刘承宗笑了,也跟著咧嘴笑了笑。
  下午放学,刘承宗收拾书包,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承宗哥。”
  他回头,刘泓站在几步外,手里拿著一个布包。
  “这个,给你。”刘泓把布包递过来。
  刘承宗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小包东西,闻著有股酱香味。
  “麻辣酱?”他问。
  刘泓点点头:“家里新做的,多了点。你带回去,给大伯尝尝。”
  刘承宗愣了愣,想说“我娘不喜欢你家的东西”,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点点头:“好。”
  刘泓没再多说,错身走了。
  刘承宗站在村口,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刘泓!”
  刘泓回头。
  刘承宗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两个字:“……谢谢。”
  刘泓笑了笑,摆摆手,走了。
  暮色里,刘承宗站在原地,手里攥著那包麻辣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爹刘全志还没考那么多次试,家里也没那么紧巴。那时候他娘偶尔会给他买糖吃,他吃著糖,觉得全世界都甜。
  后来他爹一次次落榜,家里的日子越来越紧巴,糖没了,笑脸也没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不是甜,是一种说不清的,热乎乎的东西。
  刘承宗深吸一口气,把布包揣进怀里,往家走。
  走出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回头一看,是周胖子,顛顛儿跑过来。
  “刘承宗!”周胖子跑到跟前,喘著气,“你明天还来这么早不?”
  刘承宗愣了:“干啥?”
  周胖子嘿嘿一笑:“你要来早,我也来早。咱一起背书!”
  刘承宗看著他,忽然有点想笑。
  这个胖子,明明家里那么有钱,偏偏跑来村塾念书,天天跟刘泓屁股后头转,也不知道图什么。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行。”
  周胖子乐了,拍拍他肩膀:“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见!”
  说完又顛顛儿跑了。
  刘承宗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暮色渐深,村道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往前走,走得很慢。
  怀里的麻辣酱,热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