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遍地腥膻
  自打沈冽接了那都虞候的差事,领著这帮骄兵悍將在这娘子关下驻扎,晃眼便是一月有余。
  这一月里,倒也没甚大事。
  除了每日清晨雷打不动的操练,便是一群汉子围著火盆吹牛打屁。
  扶危都乃是刘知远为了爭天下特意拔擢的新军,待遇自然是顶好的,虽不说顿顿有肉,但每日里的麦饭管饱,隔三差五还能见著点荤腥。
  在这饿殍遍野的世道,能有这么个去处,便是在阎王爷手里抢回了一条命。
  营帐內的火盆烧得正旺,上面架著一口行军釜,锅里咕嘟咕嘟煮著羊肉,切得大块,撒了把青盐和野葱,膻味混著肉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都虞候,肉烂了。”
  那个曾经想给沈冽立规矩、如今却成了沈冽头號狗腿子的黑脸汉子杨廷,正殷勤的用一把木勺撇去浮沫,先给沈冽盛了满满一碗,全是肥瘦相间的上好腰窝肉。
  “给三郎也盛一碗。”
  沈冽坐在马扎上,身上那件破烂短褐早就换成了一身合体的緋色战袄,外罩铁甲,腰横长刀。
  “得嘞!”
  杨廷嘿嘿一笑,给旁边正蹲在地上吞口水的刘庆也盛了一大碗。
  这傻小子如今算是进了福窝。
  沈冽没让他干別的,就让他当了个背旗的亲兵。
  这一月下来,每日除了吃就是练力气,如今这憨货已经穿上了一身半旧的皮甲,正抱著一个比他脸还大的海碗,蹲在角落里呼嚕嚕的扒著饭。
  至於刘延那老汉,確实是个懂行的。
  被发配去马厩才一个月,就把那些良马伺候得服服帖帖,连带著这军中的伙食採买也混了个脸熟。
  “这日子,舒坦。”
  杨廷见沈冽吃了肉,便自己也切了一块,塞进嘴里大嚼特嚼,含混不清地嘟囔道,“就是閒得慌。咱们这扶危都,名为扶危,怎么整日里缩在这娘子关看雪景?”
  “看雪景不好么?”沈冽擦了擦嘴角的油渍,“再过些时日,怕是想看都看不得了。”
  “也是。”
  “都虞候,俺听前头回来的人说,那契丹皇帝耶律德光,已经在汴梁了。”
  杨廷端著碗,一边吸溜著滚烫的肉汤,一边含混不清的问道。
  “说来也是怪事。那契丹人都打到家门口了,这石重贵怎么就不知道往咱们河东发一道求援的金牌?咱们主上手里十万精兵,只要他一句话,咱们还能不去勤王?”
  此言一出,帐內原本嘈杂的吸溜声小了下去。
  几十双眼睛都看向沈冽。
  这一个月来,沈冽不仅拳头硬,把他这帮骄兵悍將治得服服帖帖。
  更重要的是,这位都虞候肚子里有墨水,懂兵法,知古今,讲起天下大势来头头是道,让他们这些只知道杀人的粗胚不得不服。
  沈冽放下陶碗,用布巾擦了擦嘴。
  “求援?”沈冽冷笑了一声,“他也得来得及求才行。”
  “来不及?”杨廷不解,“这汴梁离太原虽然远,但六百里加急,几日也就到了。”
  “没用的。”
  沈冽打断了他,“你们当这亡国是过家家吗?慢腾腾的等著你去搬救兵?”
  这歷史的残酷,往往就在於它的突如其来。
  后世读史书,也就是翻过一页纸的功夫,石晋就亡了。
  但身处其中,那种天崩地裂的窒息感,却是常人难以想像的。
  其实,这事儿真怪不得石重贵迟钝。
  想那正月十六日,汴梁城里还是一片歌舞昇平,虽然前线战事吃紧,但满朝文武都还做著杜重威能守住中渡桥的大梦。
  直到那日傍晚,败报才如晴天霹雳般传进宫中。
  杜重威降了。
  这消息一出,朝野震动。
  石重贵当时就慌了神,想要召集兵马守城。
  可这世上的事,往往就是这般荒诞且绝望。
  还没等那位官家写好詔书,还没等传令的信使骑上快马衝出城门,这石晋的丧钟就已经敲响了。
  正月十七日。
  也就是接到败报的第二天,天还没亮。
  那个投降了契丹的急先锋张彦泽,就已经带著两千骑兵,趁著夜色狂飆突进,直接衝到了封丘门下。
  当时的汴梁城是个什么光景?
  守备空虚,人心惶惶。
  守城的禁军早就被石重贵派去支援杜重威了,后来那一批也在中渡桥被屠了个乾净。
  此时偌大一个皇宫,竟然只剩下李彦韜手里区区五百人!
  五百人,对阵如狼似虎的契丹铁骑和张彦泽。
  结果自然不言而喻。
  张彦泽甚至没怎么费力气,就夺了门,一路烧杀抢掠,直衝大內。
  石重贵这会儿倒也算有些骨气,还放了火准备自焚,不过被亲军將领薛超抱住了。
  等到张彦泽传进耶律德光给太后的书信后,他也就开始下令灭火,然后叫翰林学士范质草擬降表了。
  从知道败讯到城破被俘,满打满算,不过一天光景。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沈冽此刻说来给这群兵痞听倒也没什么。
  听罢沈冽的讲解,杨廷沉默了半晌,狠狠地咬了一口手里的羊肉。
  “直娘贼!这打的什么窝囊仗!”
  杨廷骂道,“要是咱们主上在...”
  “主上在也没用。”
  沈冽打断了他,语气有些冷,“杜重威降了,中原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的大姑娘,任由契丹人糟蹋。这时候若是出兵,那是拿咱们的命去填那个无底洞。”
  这话说得露骨,却也是实情。
  刘知远此时按兵不动,在道义上或许亏欠,但在战略上,却是最正確的选择。
  他在等。
  等契丹人自己在中原待不住,等那群草原蛮子把中原百姓的最后一滴血榨乾,激起民变,那时候,才是河东军下山的最佳时机。
  “行了,別操那份閒心了。”
  沈冽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甲叶,“汴梁离咱们远著呢。眼下最重要的,是把咱们扶危都这几百號人的本事练出来。”
  他环视了一圈帐內的士卒。
  经过一个月的操练,这帮原本散漫的兵痞,如今坐有坐相,站有站相,虽然还谈不上令行禁止,但至少有了几分正规军的模样。
  “吃完了都给我动起来。”
  沈冽正了正腰带,“下午还是练阵列。谁要是再分不清左右,晚上的肉汤就別喝了,去给老刘餵马去!”
  “诺!”
  眾人齐声应诺,声音洪亮。
  杨廷几口把碗里的肉扒拉乾净,抹了一把嘴,嘿嘿笑道:“都虞候放心,谁要是敢给您丟人,不用您动手,某家先废了他!”
  沈冽点点头,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外面的雪停了。
  他眯起眼看向南方。
  那里是汴梁的方向,是中原腹地。
  如今,那里应该已经是满城胡语,遍地腥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