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钓鱼
  这世间万物,凡事都得讲究个成本与收益。
  做买卖如此,行军打仗亦是如此。
  沈冽手里这三百號人,乃是他起家的老本,也是去耀州安身立命的种子。
  若是为了几袋子粮食,硬生生在张家坞下折损大半,那即便填饱了肚子,到了耀州也不过是送给赵匡赞的一盘菜。
  更何况,那张家坞既是中原世族为了避祸所修的坞堡,其坚固程度自不必多言。
  这北方豪强聚族而居,深沟高垒,硬是把一个个村寨修成了铁桶。
  那“翻天鷂子”既然能领著四五百號溃兵盘踞在此,显然也不是个只会吃饭的草包。
  凭藉三百疲兵,去强攻一座拥有四五百守军、且粮草充足的坚固坞堡,这在兵法上叫攻城为下,在生意上则叫赔本买卖。
  强攻,乃是下下策。
  既不能强攻,那便只能智取。
  既然是溃兵,那骨子里便有两样东西去不掉。
  一是贪,那是对钱粮兵马的贪,二是怕,那是对官府正统的怕。
  这帮人虽然占山为王,日子过得逍遥,但终究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
  若是能有个机会洗白上岸,哪怕只是个虚名,这帮人也是求之不得的。
  刘知远在太原称帝,正是用人之际。
  前些年,刘知远为了跟石重贵別苗头,在河东那是荤素不忌,只要手里有人有刀,管你是山贼还是溃卒,给个旗號就敢收编。
  这事儿在河东人尽皆知。
  这便是沈冽手中的筹码。
  於是乎,计议已定。
  沈冽並未让大队人马直接压上,而是让刘庆领著大部队埋伏在距坞堡五里外的一处山坳里,只待號火为令。
  他自己,则带著杨廷並二十名挑选出来的精锐,一人双马,大摇大摆的往张家坞而去。
  这一行二十二人,虽未打旗號,但这些马,再加上那一身形制规整的扎甲,在这个破败的世道里本身就是一种身份的象徵。
  行至坞堡门前,沈冽勒马驻足。
  不得不说,这张家当年的老太爷是个懂营造的。
  坞堡依山而建,前头是一条宽约两丈的护庄河,虽已乾涸大半,但那深沟还在,底下插满了削尖的木桩。
  寨墙之上,人头攒动。
  墙高一丈许,全是用黄土版筑而成,混了糯米汁,硬得跟石头一样。
  若是真箇强攻,別说三百人,就是一千人,没个十天半个月也啃不下来。
  几张硬弓早已拉满,锁定了这支不速之客。
  “来者何人?!”
  墙头上传来一声厉喝,“此处是张家寨,不留客,若是借道,留下买路钱!”
  沈冽坐在马上,面色沉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没有回话,只是微微侧头。
  杨廷会意,策马而出,手里马鞭凌空一抽,发出一声脆响。
  “瞎了你们的狗眼!”
  杨廷扯著嗓子,那股子老兵痞的骄横劲儿拿捏得十足。
  “大汉耀州防御使、扶危都都虞候沈使君在此!让你家那个什么鷂子滚出来回话!”
  这话一出,墙头上一阵骚动。
  防御使?
  这可是正经的一方大员。
  若是换了寻常商队或者流民,这帮盗匪早就乱箭射下来了。
  但面对这群骑著高头大马,气势汹汹的官军,这帮溃兵出身的盗匪下意识便矮了三分。
  不多时,寨门开了一条缝。
  只是从缝隙里钻出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站在门下,一双贼眼滴溜溜地在沈冽那二十几人身上打转。
  尤其是看到那几十匹战马时,这汉子的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
  “敢问是哪路官军?”那汉子拱了拱手,语气里带著几分试探。
  沈冽从怀里掏出那份告身,隨手扔了过去。
  “拿去给你家寨主看。”
  “本官奉旨南行耀州,路过宝地。听说你家寨主也是行伍出身?若是识相的,便是个前程;若是不识相.....”
  他冷笑一声,不再多言,只是轻轻抚摸著马鞍上的横刀。
  那汉子手忙脚乱地接住告身,打开一看,虽然认不全字,但那上面盖著的朱红大印却是做不得假的。
  “使君稍候,小的这就去通报!”
  汉子也不敢怠慢,抓著告身便钻回了寨子。
  这便是利益博弈的逻辑。
  对於那个“翻天鷂子”来说,沈冽这二十几个人,若是来攻城的,那就是个笑话,若是来做生意的,那是肥羊,但若是来招安的....
  那就是天大的机会。
  如今契丹人在中原立足未稳,刘知远在太原刚刚称帝。
  这天下正是大乱的时候,谁不想趁机捞个官身,將来也好有个退路?
  更何况,沈冽只带了二十人来。
  这在对方眼里,便是诚意,也是一种有恃无恐的底气。
  仿佛只要动了这二十人,后面便会有千军万马踏平这小小的坞堡。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寨门缓缓打开。
  “贵客临门,有失远迎!”
  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带著几十个亲隨迎了出来。
  这人便是那“翻天鷂子”,此时却是换了一身不伦不类的绸缎袍子,脸上堆满了笑。
  “在下张横,见过沈防御使!”
  沈冽策马过桥,居高临下的看著这个满身匪气的贼首。
  “张寨主好大的架子。”
  沈冽淡淡地说道。
  “本官奉史都將之命,前往关中公干。听闻张寨主在此地聚眾自保,颇有勇名。怎么,不请本官进去喝杯茶?”
  张横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在观察。
  观察沈冽的马,观察沈冽的甲,更在观察沈冽身后那二十名亲卫的成色。
  那二十名亲卫,个个面色冷峻,手按刀柄,目光如刀。
  这绝对是见过血的精锐,绝非那些流寇可比。
  再看沈冽,虽然年轻,但那股子从容不迫的气度,绝非装出来的。
  “岂敢,岂敢!”
  张横哈哈一笑,侧身让开道路,“沈使君能看得起咱们这帮苦哈哈,那是咱们的福分!里面请!早就备好了酒肉,给使君接风!”
  这就是在赌。
  张横在赌沈冽是真心来招安的,毕竟大汉现在缺人,沈冽也在赌张横不敢动他,毕竟这官威摆在这儿。
  沈冽翻身下马,將韁绳扔给杨廷。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