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忍无可忍
  此时沈冽的处境,若是放在任何一本纵横家的策论里,都只有一个解法:忍。
  俗话讲:忍字头上一把刀。
  但是这把刀究竟是插在心口上,还是握在手里,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理智这东西,是个好东西。
  它清楚的告诉沈冽,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当年,汉高祖分一杯羹,张巡杀妻犒军,哪一个不是把这心肠练得比铁还要硬?
  这只是两个素未谋面的女子,只是这乱世中两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若是牺牲她们,能换来这坞堡的钱粮兵马,能换来在耀州立足的本钱,从这乱世博弈的角度来看,这是一笔划算的不能再换算的买卖。
  只要忍过这一刻。
  只要低下头,抿一口酒,装作不胜酒力偏过头去。
  於是,沈冽按在腰间的手鬆了又紧,紧了又送,终究是挤出了个笑容。
  “张副使。”
  “本官今日......確是不胜酒力,且这荤腥入腹,恐也不好克化。不如先將这两人带下去,好生看管,留待明日再做计较?”
  这是最后的妥协。
  也是沈冽能做出最大的让步。
  先保住这两条性命,待到明日扶危都进来掌控局势后,再寻机放人。
  这张横既然想要官身,想要去耀州谋前程,便多少会顾忌一下上官的面子。
  然而,他终究是低估了这个时代的下限,也高估了张横这种兵匪的耐性。
  在张横的眼里,这不仅是一道菜,更是一份所谓的投名状。
  自古绿林入伙,或是溃兵结义,都要干一件丧尽天良的事儿,大家手里都沾了血,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在这帮人扭曲的价值观里,能不能一起“吃肉”,是检验是不是自家兄弟的唯一標准。
  沈冽推三阻四的行为,在张横看来,要么是看不起他这山寨的货色,要么便是心里还没把他当自家人。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张横想要的结果。
  更何况,酒壮怂人胆,亦壮恶人胆。
  “哎!使君这话就外道了!”
  张横酒气上涌,眼中凶光毕露。
  “明日还有明日的鲜货!今日既然兴致到了,哪儿有留到明日的道理?”
  话音刚落,这廝竟是再不顾沈冽的脸色,站起身来,一把扯过离他最近的那名女子。
  那女子本就被堵了嘴,此时更是嚇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
  但在张横眼里,这不过是食材临死前的挣扎,甚至还能增添几分宰杀的乐趣。
  没有任何前戏,甚至没有给沈冽再次开口阻拦的机会。
  张横另一只手抄起桌上的尖刀,动作熟练地令人髮指。
  刀锋从女子的左胸肋骨缝隙间直直捅入,那一瞬间,鲜血並未立刻喷涌。
  而是隨著刀刃的搅动,才如泉水般激射而出,溅了张横一脸,也溅在了沈冽手上那碗酒中。
  女子甚至连惨叫都不曾发出,身子只是抽搐两下,眼中的棺材便迅速涣散,软软倒在了地上。
  杨廷的手已经在哆嗦了,他死死按著刀柄,脸色惨白如纸。
  周遭那二十名亲卫,虽然也是见过血的汉子,此刻却也一个个面露骇然,胃里翻江倒海。
  唯有那些张家坞的嘍囉,似乎早已司空见惯,竟还有人咽了口唾沫,面露贪婪之色。
  这就是五代。
  张横倒是並未停手,而是熟练地剖开创口,伸手探入其中,硬生生拽出一块肉。
  只见他满手鲜血捧著那块肉,竟是直接送至嘴边。
  “好!好胆气!”
  张横一边含糊不清的衝著沈冽大笑,那神情竟是颇为自得。
  “沈使君,这第一口鲜气俺老张替你尝了,確是人间美味!这剩下的趁热!趁热!”
  说罢,他竟是將那块肉朝沈冽递了过来。
  杨廷的手已经在哆嗦了,他死死按著刀柄,脸色惨白如纸。周遭那二十名亲卫,虽然也是见过血的汉子,此刻却也一个个面露骇然,胃里翻江倒海。
  唯有那些张家坞的嘍囉,似乎早已司空见惯,竟还有人咽了口唾沫,面露贪婪之色。
  沈冽坐在那里,看著那双沾满鲜血的手,看著那具倒在血泊中渐渐冰冷的尸体。
  在踏入这张家坞的那一刻,沈冽其实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
  他知道这是个贼窝,知道这里必定有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哪怕张横这廝以前杀人放火,只要今后肯听话,肯去耀州当个看门狗,他也未尝不能捏著鼻子认了。
  毕竟,在这五代十国,哪只手是乾净的?
  比起那些身居高位的大人物,张横这等小小的匪首,不过是这乱世里的一粒尘埃。
  然而,当看到张横吃下的那一刻,沈冽发现,有些东西,是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自己的。
  什么利益博弈?
  什么耀州大局?
  什么能屈能伸?
  去他妈的!
  若是为了这几百匪兵,为了这坞堡中的些许粮食,就要让他与这种食人出生为伍,就要让他眼睁睁看著同类被当成牲畜再杀而无动於衷......
  那这大局不要也罢!
  若是连人都做不成了,还谈什么扶危济困,还谈什么重整河山?
  与其与虎谋皮,最终变成老虎的倀鬼。
  倒不如把这只虎宰了!
  “使君?”
  张横见沈冽不说话,又唤了一声,“可是这羊......不合心意?若是嫌瘦,后面还有......”
  “还有?”
  沈冽转头瞥向张横。
  他若是今日忍了这顿饭,吃了这口“肉”,那他沈冽还是沈冽吗?
  那他跟这张横,跟这乱世里的千万头野兽,还有什么分別?
  来这五代,是来当人的,不是来当畜生的。
  “张横。”
  “你刚才说,你要跟本官去耀州?”
  张横愣了一下,下意识的点头道:“是啊,使君不是说......”
  “耀州不要畜生。”
  沈冽的手,搭在了腰间的横刀之上。
  “錚!”
  横刀发出了一声清越的龙吟。
  “我本来想忍的。”
  沈冽看著一脸错愕的张横,嘴角勾起,眼中却无半点笑意。
  “但老子突然发现,若是忍了你这头畜生,老子这辈子怕是都睡不安稳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