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吞噬的火网
  炮击结束了。
  色萨利平原上升起一层薄薄的晨雾,混杂著刺鼻的硝烟味与泥土被翻开的腥气。
  太阳从地平线后探出头,金色的光芒照在遍布弹坑的阵地前沿,也照在奥斯曼帝国总司令,埃德赫姆帕夏那张写满轻蔑的脸上。
  他骑在一匹高大的纯血阿拉伯战马上,马儿不安地打著响鼻。
  埃德赫姆帕夏用蔡司望远镜,观察著对面死一般平静的希腊阵地。
  没有动静。
  没有还击。
  甚至连个人影都看不到几个。
  在他看来,这就是心虚,是胆怯,是弹尽粮绝的前兆。
  这个念头让老將军嘴角的鬍鬚都翘了起来。
  他放下瞭望远镜,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傲慢。
  他决定不再等待。
  他要用一场山呼海啸般的衝锋,一场压倒性的步兵突击,將对面那群暴发户用金钱堆砌起来的幻想,彻底碾成齏粉!
  “帕夏阁下,请三思!”
  德国军事顾问冯·里德尔少校的声音,带著一股无法压抑的急切,在他身旁响起。
  “我们对敌军的火力配置和防御纵深一无所知!在没有进行火力侦察的情况下,发动如此大规模的衝锋,会让士兵们完全暴露在对方的炮火之下!这是在让他们送死!”
  冯·里德尔的语气很重,他试图让这个固执的老头明白现代战爭的基本逻辑。
  埃德赫姆帕夏不耐烦地转过头,扫了一眼这个普鲁士人。
  他的眼神,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少校,这里是巴尔干,不是你那张画满线条的普鲁士军事沙盘!”
  老將军的声音里,充满了上位者对下属的训斥。
  “帝国在这片土地上打了五百年的仗!对付这些刚刚学会穿裤子的希腊人,只需要两样东西就足够了——勇气,和刺刀!”
  他猛地一挥手,根本不给冯·里德尔再次开口的机会。
  “传我命令!”
  “吹响衝锋號!”
  上午九点整。
  尖锐、悠长的衝锋號角,响彻了整个色萨利平原。
  “为了苏丹!”
  “真主至大!”
  如同被打开了闸门的褐色潮水,数以万计的奥斯曼士兵,从他们的阵地里一涌而出。
  他们端著上了雪亮刺刀的步枪,口中发出狂热的吶喊,向著五公里外的希腊阵地,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衝击。
  人挨著人,肩並著肩。
  密集的队形,在平原上铺展开来,一望无际。
  军官们骑在马上,挥舞著弯曲的马刀,大声呵斥著,督促著士兵们保持队形,向前,向前!
  这是他们沿用了上百年的战术,是他们曾经赖以征服半个世界的荣光。
  他们坚信,在这片平原上,没有什么能抵挡住帝国大军的洪流。
  希腊前沿阵地。
  一名年轻的希腊中尉,正透过一支新配发的潜望镜,冷静地观察著地平线上那片越来越近的褐色浪潮。
  他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但他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在他的身边,是蹲在齐胸深战壕里的士兵们。
  他们是梅塔克萨斯用德式操典,一手一脚打磨出来的新军。
  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恐惧,也没有狂热。
  只有一种近乎机械的平静。
  他们的动作標准得像是教科书,检查弹药,拉开枪栓,將子弹稳稳地推上膛。
  战壕前方,是早已布置好的死亡陷阱。
  一层又一层,交错纵横的铁丝网,如同恶魔的蛛网。
  而在铁丝网之后,每一寸土地,都被侧翼火力点的机枪和后方炮兵阵地的火炮,进行了精確的测算和標定。
  这里,是一片被数据化的死亡地带。
  敌人的浪潮,越来越近。
  两千米。
  一千五百米。
  一千米。
  奥斯曼军官的叫骂声,士兵们的喘息声,甚至都已经能隱约听见。
  希腊的阵地上,依旧一片死寂。
  “稳住!”
  “等待命令!”
  连队的军官们,在战壕里来回走动,低声地重复著命令。
  他们拍著士兵的肩膀,眼神坚定。
  这份镇定,源自於对后方那位王储殿下神一般部署的绝对信任。
  奥斯曼的潮水,终於涌进了八百米的死亡红线!
  “开火!”
  命令,如同一道电流,瞬间传遍了整个阵地!
  后方的希腊炮兵阵地,再次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但这一次,不再是精准的点射。
  数十个炮兵营,一百多门克虏伯野战炮,按照预定的射击诸元,打出了最恐怖的覆盖射击!
  炮弹组成的火墙,从天而降,狠狠地砸进了奥斯曼军密集的衝锋队列之中!
  与此同时!
  隱藏在侧翼永固堡垒中的数十挺马克沁重机枪,也开始发出了它们独有的,死神般的咆哮!
  噠噠噠噠噠!
  连成一片的枪声,如同死神在撕扯一块巨大的帆布!
  衝锋的奥斯曼士兵,如同撞上了一面无形的,由钢铁和火焰组成的墙壁。
  子弹组成的火鞭,劈头盖脸地抽打在人潮之中。
  冲在最前面的士兵,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巨大镰刀扫过,成排成排地倒下。
  他们的身体,被高速旋转的子弹撕开,打烂。
  鲜血和碎肉,向后方飞溅,糊了后面战友一脸。
  炮弹在密集的人群中不断落下。
  每一次落地,都腾起一团巨大的血雾和漫天飞舞的残肢断臂。
  一个完整的步兵连,一百多人,前一秒还在高喊著口號向前衝锋,下一秒,就被一发75毫米炮弹直接命中。
  原地只留下一个冒著黑烟的弹坑,和一片模糊的血肉涂装。
  战场,在一瞬间,就变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吞噬生命的血肉磨坊。
  前排的士兵倒下了,后排的士兵下意识地就想填补空缺。
  但他们面对的,不是可以靠勇气去填补的缺口,而是一道无法逾越的死亡之网。
  无论他们衝上去多少人,都会被机枪和炮火,在几秒钟之內,撕成碎片。
  吶喊声,变成了惨叫声。
  求饶声,和濒死的哀嚎,混杂在一起,盖过了衝锋的號角。
  有的人被炸断了双腿,在地上爬行,拖出长长的血痕,然后被后续的机枪子弹,打成一团烂肉。
  有的人被铁丝网掛住,动弹不得,在绝望的哭喊中,被活活地射杀。
  那些骑在马上的军官,成了重机枪优先照顾的目標。
  子弹打在他们的身上,瞬间就能將人和马,一起打成筛子。
  这是屠杀!
  一场单方面的,冷酷无情的工业化屠杀!
  冯·里德尔少校站在埃德赫姆帕夏的身后,脸色惨白如纸。
  他看著自己的同胞製造出来的杀戮机器,正在高效地,收割著另一群使用著落后战术的生命。
  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这不是战爭。
  这是……行刑。
  而他面前的埃德赫姆帕夏,已经完全呆住了。
  他脸上的傲慢和轻蔑,早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震惊和无法理解的茫然。
  他张著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他引以为傲的帝国勇士,他麾下最精锐的步兵,在敌人的阵地前,像麦子一样被收割。
  没有还手之力。
  甚至,连敌人的脸都看不到。
  百年帝国,百年陆军的荣光和骄傲,在这一刻,被那冰冷的机枪子弹和呼啸的炮弹,打得粉碎!
  “撤……撤退……”
  老將军的嘴唇哆嗦著,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但已经晚了。
  奥斯曼军的指挥系统,在第一轮炮击中,就已经被严重破坏。
  此刻,前线的部队,已经彻底崩溃。
  所谓的衝锋,早已变成了一场混乱的溃逃。
  士兵们扔掉了手里的步枪,哭喊著,尖叫著,向著来时的方向,没命地奔逃。
  他们互相推搡,互相践踏。
  希腊的炮火,如同长了眼睛,开始进行延伸射击。
  炮弹追著溃逃的人群,不断地落下,掀起一波又一波的死亡浪潮。
  这场被埃德赫姆帕夏寄予厚望的,决定性的衝锋,仅仅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
  却在色萨利平原上,留下了一万多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和一条由鲜血与钢铁铺就的,通往地狱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