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天下之大,还怕没有咱们的容身之所么!
  杨铁心的面上涌起一阵难以自抑的激动,眼眶瞬间红透了,嘴唇抖了又抖,终於挤出一声又哑又涩的笑来。
  “你爹郭啸天,是我的结拜兄弟。”
  “我姓杨,杨铁心。”
  郭靖的大眼睛瞪得像铜铃,愣了好几息,脑子里才慢慢將这几句话拼凑出个完整的意思来。
  “你是我爹的结拜兄弟?”
  郭靖张著嘴,满脸不可思议地望著杨铁心,两道粗眉拧成了麻花。
  “那,那你就是杨叔父?”
  杨铁心用力地点了点头,泪水终究没忍住,顺著沟壑纵横的面颊滚落下来。
  “好孩子,好孩子。”
  他伸手在郭靖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力道大得郭靖身子都晃了一晃,杨铁心却浑然不觉,只是红著眼眶反反覆覆地端详他的脸。
  “跟你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浓眉大眼,憨厚结实,一看就是啸天兄的种。”
  郭靖挠了挠后脑勺,咧开嘴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来,眼眶里也泛起了红意。
  “我娘常跟我说,说我爹有个结拜的好兄弟,姓杨,使得一手好枪法,我娘说他们当年在牛家村是邻居,两家人好得跟一家人似的。”
  杨铁心听到这里,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更哑了。
  “你娘,她还好么?”
  郭靖点了点头,憨声道:“我娘在蒙古大漠,身子还算硬朗,就是常常念叨爹和杨叔父。”
  杨铁心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泪痕,胸口堵著的那团东西总算鬆动了些许。
  包惜弱在一旁看著这一幕,眼泪也跟著掉了下来,轻声道:“这孩子就是萍姐姐和郭大哥的儿子?”
  杨铁心握住她的手,用力攥了攥,沉声应道:“是,这就是啸天兄的骨肉。”
  包惜弱望著郭靖那张敦厚的脸,泪眼朦朧中点了点头。
  穆念慈站在杨铁心身后,望著眼前的场面,虽是头一回听闻这些旧事,心中却也跟著酸涩起来。
  郭靖又朝杨铁心抱了抱拳,声音洪亮。
  “杨叔父,我娘说过,我爹跟你是过命的交情,你的事就是我郭靖的事,往后有什么用得著我的地方,你儘管开口。”
  杨铁心被这番话说得鼻头一酸,又拍了拍郭靖的肩膀。
  “好小子,有你爹的脾气。”
  正在这当口,陈砚舟朝四下里扫了一圈,见围观的行人虽已散去了大半,却仍有几个探头探脑地在远处张望,方才那一场乱战的动静不小,只怕过不了多久便有王府的人马赶来。
  “杨前辈。”
  陈砚舟收回目光,语气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这地方不是敘旧的地方,方才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赵王府的人隨时都会找过来,咱们还是先换个安生的地方再说吧。”
  杨铁心一怔,隨即醒过味来,面色微变。
  “陈少侠说得是,是我糊涂了。”
  他扭头看了看灵智上人那具尚未来得及清理的尸首,又看了看完顏康一行离去的方向,心中瞭然,以完顏洪烈在燕京城的势力,自己方才当街与完顏康动手,又有包惜弱当眾表態要离开王府,这件事断然不会善了。
  王处一也踱了过来,拂尘在臂弯上搭著,面色沉稳。
  “陈少侠所言极是,方才灵智上人丧命於此,赵王府必会追查,燕京城中耳目眾多,此地不宜久留。”
  陈砚舟朝王处一頷了頷首。
  “王道长不如一道走,有些事,路上说也不迟。”
  王处一捋了捋頜下短须,沉吟了一息,点头应允。
  黄蓉凑到陈砚舟身边,压著声儿道:“城西那家客栈偏僻些,巷子深,进出方便。”
  陈砚舟瞥了她一眼。
  “你倒是记得清楚。”
  黄蓉轻哼了一声,扬了扬下巴。
  “那是自然,你家蓉儿什么时候记性差过。”
  陈砚舟没再多言,朝杨铁心招了招手。
  “杨前辈,跟我们走。”
  杨铁心握著包惜弱的手,回头唤了声穆念慈,穆念慈连忙上前,接过杨铁心手中的银枪扛在肩上,另一手拎著双戟,几人迅速离开了这条已经乱成一团的长街。
  郭靖跟在王处一身后,两条腿迈得飞快,一边走一边偷偷回头看了杨铁心好几眼,那张憨厚的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一行人穿街过巷,七拐八绕地往城西走去,旺財顛顛地跟在陈砚舟脚边,黑亮的鼻头不时嗅一嗅两旁的门墙,尾巴摇得像个拨浪鼓。
  黄蓉在前头带路,拣著偏僻的窄巷走,绕开了两处官兵巡查的岗哨,不消半炷香的工夫,便到了城西一条深巷里头的客栈。
  那客栈门脸不大,匾额上写著三个褪了色的字,门前冷冷清清,半个客人也没有。
  黄蓉推门进去,跟掌柜的要了一间宽敞的后院厢房,又吩咐上茶上点心,银子丟在柜檯上叮噹作响,掌柜的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屁顛屁顛地去张罗了。
  眾人鱼贯而入,在厢房里落了座。
  杨铁心將包惜弱安置在椅子上坐好,自己在她身旁站著,一手始终攥著她的手指,像是生怕一鬆开她便会凭空消失。
  穆念慈將兵刃靠在墙角,默默站到杨铁心身后。
  王处一与郭靖坐在了对面,郭靖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大眼睛骨碌碌地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又落回到杨铁心的脸上。
  陈砚舟在主位上坐下,黄蓉挨著他坐在旁边,伸手倒了杯热茶递到他手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茶端上来,眾人各自饮了几口,屋里安静了片刻。
  杨铁心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望著郭靖,声音虽还带著沙哑,却已平稳了许多。
  “靖儿,你爹死在段天德那贼子手里的时候,你还没出世,这些年,一直是你娘一个人拉扯你长大的吧?”
  郭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
  “我娘在蒙古草原上生了我,从小就我们娘俩相依为命,后来师父们收了我做徒弟,教我练武。”
  杨铁心嘆了口气。
  “七怪是江湖上有名的义士,你跟著他们学武,你爹泉下有知也该放心了。”
  郭靖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一声。
  “七位师父对我很好,就是我笨,学什么都慢,常常挨骂。”
  这时,陈砚舟將茶杯搁在桌上,適时开了口。
  “杨前辈,郭兄弟,敘旧的话不急在这一时,眼下有件事得先说清楚。”
  杨铁心收敛了面上的温情,正色看向陈砚舟。
  “陈少侠请讲。”
  陈砚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方才的事,完顏康虽然走了,但他是赵王府的人,彭连虎也不是省油的灯,灵智上人死在了街上,这笔帐赵王府不可能不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杨铁心与包惜弱。
  “杨前辈打算怎么办?”
  杨铁心沉默了一息,握著包惜弱的手紧了紧。
  “惜弱既然已经决定跟我走,那便走,赵王府要追便让他追,大不了远走高飞,天下之大,还怕没有咱们的容身之所么。”
  包惜弱微微偏过头,靠在杨铁心的肩头上,声音极轻。
  “是我连累了你。”
  杨铁心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却坚定。
  “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十八年前没能护住你,是我杨铁心无能,如今老天开眼让我再遇上你,这回就是死,也要护你周全。”
  包惜弱没有说话,只是將脸埋进了他的臂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