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11章
  抽屉、木箱、床底,甚至墙角都摸了一遍。
  別说肉了,连一粒米、一片菜叶都看不见。
  这屋里竟乾净得像从未住过人。
  一股火气直衝头顶。
  他摔门衝出去,想立刻找奶奶质问,却忽然想起她说过的两百块钱。
  “难道那小子根本没买吃的?
  既然没有粮食,有钱有票也行啊!”
  他折返回去,发疯似的翻找每一个可能藏钱的地方。
  飢饿隨著动作一阵阵涌上来,胃里像被掏空了。
  可最终,连一张纸票也没找到。
  “该死的!
  什么都偷不到,我就拿你的煤球,让你做不成饭!”
  他衝到灶台边,却再次愣住——
  连煤球的影子也没有。
  整间屋子像被风吹过的荒原,什么都没有留下。
  棒梗终於忍不住,“哇”
  一声哭了出来。
  “奶奶骗人!
  奶奶是个大骗子!”
  他抹著眼泪衝出屋子,一路哭跑回家,指著贾张氏的鼻子喊:
  “那个屋里什么都没有!你骗我!你骗我!”
  贾张氏愣住了。
  “不可能啊……他明明得了两百块,怎么会什么都不买?”
  棒梗已经滚倒在地,蹬著腿哭喊:
  “我要吃肉!我要饿死了!奶奶你不疼我了!”
  “好好好,买肉,这就买肉去。”
  贾张氏被闹得心软,自己也馋了,便从炕席下摸出十块钱。
  她撑起伞,拉著棒梗出了门。
  一岁半的小当还在里屋睡著,被她忘在了脑后。
  ***
  与此同时,秦淮茹踏上了回乡的路。
  自从昨日得知李建业不仅成了城里人,还领著一级研究员和十级技术员的双份薪水,每月足足四百块收入,她就再也坐不住了。
  她必须弄清楚,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天刚亮,她就找了个藉口坐上长途车,往娘家赶。
  车子顛簸,她心里却盘算著另一件事:
  “不知道爹这次能不能弄到粮食……家里都快断顿了,这次一定得带点回去。”
  车到村口,她一眼看见民兵老王站在那儿。
  “老王!”
  她招呼道。
  老王转过头,见到她,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
  “秦淮茹?你……你知道消息了?”
  “消息?”
  秦淮茹一怔,“什么消息?你是说李建业的事?”
  那男人身影一晃而过,我没细看,眼下也没心思细究李建业那边的情形。
  老王的脸色却沉了下来,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低低的:“眼下要说的,不是李建业那头,是你自己家……怕是出了岔子。”
  “我家?”
  我心里一咯噔,“我家能出什么事?”
  “这话……不好由我来讲。”
  他避开我的视线,摆摆手,“你赶紧回去看一眼,回去就明白了。”
  我还想追问,老王已经转身走开,那背影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沉重。
  我只好按下满腹疑云,掉头往家里赶。
  村里的小道依旧,只是今日遇见的乡亲,神情都透著古怪。
  他们照例同我点头招呼,眼神里却藏著闪烁,笑容也有些勉强。
  更不对劲的是,一路走来,竟连一个本家的叔伯兄弟都没瞧见。
  一股凉气从心底倏地窜了上来,我脚下不由加快了步子。
  院门虚掩著,推开时吱呀一声响,屋里空荡荡的,不见人影。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爹?小弟?”
  我喊了两声,只有回声在寂静的屋里盪开。
  目光扫过屋內,心头的凉意瞬间凝成了冰。
  桌椅歪斜,杂物散落一地,墙上还留著几道新鲜的刮痕,分明是激烈爭执打斗过的痕跡。
  这怎么可能?爹是队里的干部,二叔管著民兵,谁有胆子闯进这样的家门来闹事?
  我衝进里屋,又翻遍了偏房,整个人僵住了——不仅人不见了,连粮缸都见了底,平日里藏钱的匣子也不翼而飞。
  出事了,一定出了大事!
  我转身就往外跑,直奔二叔家。
  推开那扇熟悉的门,同样的空寂,同样的狼藉,仿佛被一场风暴席捲过,什么都没留下。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我的喉咙。
  我发疯似的跑向几个近亲的家门,一家,两家……全都门户洞开,人去屋空。
  一种被整个世界遗弃的恐慌淹没了我。
  “刘大哥!”
  我一把抓住一个正要绕道走的村民,声音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我家……我家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
  那姓刘的汉子被我拦住,脸上露出窘迫又同情的复杂神色,他嘆了口气:“淮茹啊……別在这问了。
  去你三叔家看看吧,京茹丫头还在,她……她能跟你说清楚。”
  话一说完,他像怕被我缠上似的,匆匆挣开我的手,快步走远了。
  三叔家与我们血缘稍远,是姨母嫁了过来,所以我们姐妹一直以表亲相称。
  此刻,那里成了我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我几乎是跌撞著衝进那间略显陈旧的屋子。
  屋里倒还算整齐,表妹秦京茹蜷缩在炕上,似乎睡著了。
  我扑过去,用力摇晃她的肩膀。
  “京茹!京茹!醒醒!”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清是我,愣了一瞬,隨即“哇”
  地一声哭了出来,死死抓住我的胳膊:“姐!你可回来了!完了……咱们家全完了啊!”
  “別光哭!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秦京茹抬起泪眼,里面除了恐惧,竟翻涌著一股强烈的怨恨,她几乎是咬著牙,一字一顿地迸出话来:
  “都怪大伯!都是他惹出来的祸事!”
  我愕然:“我爹?他怎么了?”
  “就是因为他!”
  秦京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混合著愤懣,“李建业弄出了高產麦种,立了大功,被上面看中,直接调进城里吃公粮了。
  他走之前,还准准地预言了第二天的雨……上头来人查问,后来就发下通知,我们……”
  秦京茹抽噎著,断断续续地讲完了家里发生的剧变。
  麦收前夕,父亲固执己见,为了与李建业爭一口气,硬是咬定次日无雨,拦著不让抢收。
  他甚至还带著全家老小去寻大队长理论,当眾立下誓言,若老天爷真下雨,他便举家迁往大西北。
  谁知第二天,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誓言应验,全家上下,除了年纪最小的她,昨天下午全被送走了。
  偌大一个家,转眼间只剩下她孤零零一个。
  “姐……我往后可怎么活呀……”
  秦淮茹听完,整个人都僵住了。
  全家……大西北?那个苦寒遥远的地方,她岂会不知?父亲和弟弟这一去,只怕今生都难再见了。
  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袭来,她眼前一黑,便软倒在地。
  “姐!姐你醒醒!”
  秦京茹慌了神,使劲掐著她的人中,带著哭腔喊道,“你不能不管我啊!是你爹害得我家破人散,你得养活我呀!”
  秦淮茹刚缓过一口气,耳边又是这番催命似的话,心口一堵,眼前再次被黑暗吞没。
  ……
  老家发生的这场风波,李建业毫不知情。
  雨住天晴,街面积著浅浅的水洼。
  他已经买好了自行车,正骑著车往农科院的方向去。
  车轮轧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轻快的声响。
  不多时,他便来到了分配给他使用的那一百亩试验田边上。
  负责看守田地的人老远看见他,便迎上来招呼:“李研究员,您来了!”
  “我要找的人,都到了吗?”
  李建业下车问道。
  “到了,到了!”
  那人连连点头,“都在那边候著呢,隨时听您吩咐。”
  “好,”
  李建业頷首,“让他们到我办公室来,开个短会。”
  “这就去叫!”
  李建业的办公室还算宽敞,这是他作为一级研究员享有的待遇。
  他刚坐下不久,负责人便领著五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这几个人年纪都不大,眉眼间却笼罩著一层与年龄不符的灰败与沉寂,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磨去了所有鲜亮的神采。
  “李研究员,”
  负责人介绍道,“这几位是谭泽宗、周明凯、白月娥、王德胜,还有张恆。
  都是农学院出来的大学生,十级助理研究员。
  他们先前在基层锻炼了整整两年,起初……不算特別適应,后来才慢慢显出能力,最近才调回来。”
  李建业目光扫过几人,心下还算满意。
  搞育种和搞机器不同,周期漫长,需要的是沉得下心、耐得住烦的人手。
  这些读过书的学生,心气往往不低,未必肯听他这样一个从田埂里走出来的人指挥。
  所以他特意挑了这几个——都是在现实里狠狠磕碰过、稜角被磨平了的。
  这样的人,眼下或许正合用。
  “行了,你先去忙吧。”
  他对负责人说道。
  等办公室的门关上,李建业走到一块小黑板前,转过身,面对那五张沉默而略显紧绷的面孔。
  “下面,我说说我们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李建业站在讲台前,身后的木板上用粉笔勾勒出几片分散的田块。
  这一百亩试验田並不连成一片,而是散落在不同的区域,是他亲自踏勘选定的土地。
  儘管他心里清楚,自己根本不需要依靠这些泥土——系统赋予的能力远胜於此——但为了给那些即將问世的良种一个合理的来路,这场戏必须演下去。
  “地分五块。”
  他的声音在简陋的教室里迴荡,“三十亩杂交小麦,谭泽宗负责。
  三十亩杂交水稻,交给周明凯。
  十亩杂交玉米,白月娥来管。
  十亩高產花生,王德胜盯著。
  最后二十亩种大豆,先归在集体任务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前几张年轻而紧绷的脸。
  “回去翻书,查资料。
  过几天我会给你们具体的操作手册。
  我不常在这儿盯著,所以每一寸土、每一棵苗都得靠你们自己上心。
  我只有一条规矩——按我说的做,一步不许错。
  谁要是搞砸了,耽误了这一年……”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让沉默在空气中凝结成冰,“散了吧。”
  等人走尽,李建业转身走向后院那间单独隔出的小仓房。
  几天前,通过h公的关係,一批从各地调运的种子陆续送达。
  虽然大部分还在途中,但先到的这几袋已经足够他启动计划。
  “基因源到了。”
  他抚摸著麻袋里颗粒饱满的豆种,低声自语。
  作物的產量终究绕不开遗传的锁链,即便拥有那个超越常理的“农场”
  ,他也无法凭空创造新的基因序列。
  这些年,他早已將手中几个品种推到了天赋的极限,若想再进一步,就必须引入新的血脉。
  至於突变?那不过是渺茫的侥倖。
  隨机、无序,且十之八九导向衰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