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留下,就是祸害。
  这口气,可不算客气。
  王承恩面无表情:“抄。”
  “是,是。”
  抄录花了半个时辰。
  原件重新装封、用火漆封好时,已近亥时。
  王承恩亲自捧著奏疏,出了宫,往通政司衙门去。
  通政司夜间有值夜官,是个老主事,见王承恩亲自来,嚇了一跳。
  “王公公,您这是……”
  “皇爷御批的奏疏,急件。”王承恩將奏疏递过去。
  “明早,务必送到翰林院修撰陈志远手中。”
  老主事接过,看了一眼封套,心中瞭然。
  “下官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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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王承恩顿了顿,压低声音,“告诉陈修撰,皇爷……很重视他的奏疏。让他……好好回话。”
  老主事愣了愣,隨即躬身:“下官一定传到。”
  王承恩点点头,转身离开。
  夜更深了。
  陈志远是三月二十日卯时,在翰林院直房收到这份奏疏的。
  送奏疏的是通政司的一个小吏,態度恭敬得有些过分。
  “陈修撰,这是您的奏疏,皇爷御批了。”
  陈志远接过,道了谢。
  小吏却没走,凑近些,低声说:“通政司的方主事让下官带句话:皇爷很重视您的奏疏,让您……好好回话。”
  陈志远心中一动,点点头:“多谢。”
  小吏这才退出去。
  直房里还有其他几个编修,都好奇地看过来,但没人敢问。
  陈志远坐下,拆开火漆。
  展开奏疏,他先看到的是自己写的字,然后——是那行硃批。
  鲜红的字,刺眼。
  “卿言制度之弊,歷代皆有。然汉、唐、宋何以治?卿既熟读史册,当有见地。朕要可行之法,非空论也。详奏。”
  陈志远盯著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如释重负的笑。
  皇帝问了。
  这就够了。
  他最怕的,是皇帝看了奏疏,勃然大怒,然后把他晾在一边,不再理会。
  那样,他所有的谋划,所有的铺垫,就都白费了。
  可现在,皇帝问了——虽然问得不算客气,虽然带著质疑和不满,但终究是问了。
  问,就是给了机会。
  陈志远將奏疏小心收好,铺开一张新的奏疏用纸。
  他要写回奏。
  这一次,他可以写一些之前不能写的东西了。
  因为皇帝问了。
  同一天,京城西城,炭儿胡同。
  这是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巷子深处有座三进的宅子,门脸朴素,但里面別有洞天。
  正厅里,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坐在主位上,慢慢喝著茶。
  他穿著绸缎常服,面料是上好的杭绸,顏色是低调的靛青,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料子一匹值二十两银子。
  他长得不算出眾,方脸,浓眉,眼神很稳。
  手指上戴著一枚翡翠扳指,水头极好。
  他是范永斗。
  晋商范家的当家人。
  此刻,他面前站著个五十多岁的管家,正低声匯报。
  “老爷,都打听清楚了。那个陈志远,是南直隶常州府人,崇禎元年二甲进士,进了翰林院。原本就是个编修,前日刚升了修撰。”
  范永斗“嗯”了一声,没说话。
  管家继续道:“此人背景简单,父亲是个秀才,家境寻常。在朝中没什么靠山,平日里也不与人来往,是个闷葫芦。”
  “闷葫芦?”范永斗放下茶杯,声音不高,“闷葫芦能写出那样的奏疏?”
  管家低下头:“是……是小的失言。”
  范永斗没计较,又问:“他奏疏里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管家迟疑了一下:“老爷,咱们的货……確实有些……特別。但每次出关,文书都是齐全的,守关的將吏也都打点好了,按理说,不该被人察觉……”
  “按理说?”范永斗打断他,声音冷了些。
  “现在人家不仅察觉了,还写成了奏疏,递到了御前。要不是朝中有人说话,咱们现在,已经在詔狱里了。”
  管家额角冒汗:“是……是小的办事不力。”
  范永斗摆摆手:“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这个陈志远,必须处理。”
  管家抬起头:“老爷的意思是……”
  “先接触一下。”范永斗说,“看看他是什么人。”
  “要是……他不收呢?”
  范永斗的眼神沉了沉。
  “那就让他死。”
  管家心中一凛。
  范永斗继续说:“你亲自去办。先接触,送点好处。他要是收了,留好证据,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给都察院递个话,举报他受贿。记得,证据要確凿。”
  管家点头:“小的明白。”
  “要是不收。”范永斗的声音更冷了。
  “就给都察院的官员送重礼。查他,仔细查。如果他乾净,就……製造一些证据。”
  管家咽了口唾沫:“製造证据?”
  “很难吗?”范永斗看了他一眼。
  “他是翰林院的,修史的。史馆里那么多档案,那么多孤本,隨便丟一件,说是他偷的,够不够?”
  管家眼睛一亮:“够!足够!”
  “或者,找几个人,说是他的同乡故旧,上京来告他——欺压乡里、强占田產、逼死人命……隨便编。”
  范永斗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只要银子到位,有的是人愿意做。”
  管家连连点头:“小的明白了。老爷放心,小的一定办妥。”
  范永斗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记住,要快。”他说,“皇上已经让锦衣卫去查边贸了。咱们的时间不多。”
  “是!”
  管家躬身退下。
  范永斗一个人坐在厅里,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摩挲。
  他想起去年皇太极破关时,范家商队给后金军带的路,送的粮。
  想起那些硫磺、硝石、生铁,换回来的东珠、人参、貂皮。
  想起宣府总兵王承胤那张贪婪的脸,想起山西巡抚耿如杞那副道貌岸然的模样。
  这些人,都收了范家的钱。
  很多钱。
  所以他们会为范家说话,会力保范家。
  可这个陈志远,一个七品修撰,凭什么?
  凭什么敢捅这个马蜂窝?
  范永斗想不通。
  但他知道,这种人,不能留。
  留下,就是祸害。
  厅外传来更鼓声,已是辰时了。
  范永斗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个小花园,种著几株梅树,花期已过,只剩绿叶。
  他看著那些叶子,忽然想起一句老话。
  树大招风。
  范家这棵树,是不是太大了?
  翰林院直房里,陈志远已经写完了回奏的草稿。
  他写得很谨慎,每一句话都反覆斟酌。
  皇帝要可行之法,他就给可行之法——但不能太激进,不能触动太多利益,不能……让皇帝觉得他在指手画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