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杀
  朱由检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密报边缘,纸张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烛火將他半边脸映在墙上,那影子隨著火苗跳动,时明时暗。
  “王承恩。”
  “奴婢在。”
  “去,传陈志远。现在就来。”
  “奴婢遵旨。”
  王承恩躬身退出时,余光瞥见皇帝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不是害怕,是愤怒到极致的徵兆。
  他不敢多看,快步消失在殿外阴影里。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朱由检起身在殿內踱步,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走到悬掛的《九边图》前,目光落在辽东那片区域。
  袁崇焕当年就是在这里,向他夸下“五年復辽”的海口。
  后来也是在这里,被下狱、被凌迟。
  他当时恨极了袁崇焕。
  恨他辜负信任,恨他擅杀毛文龙,恨他纵敌深入。
  可现在……
  “通敌的,到底是谁?”
  朱由检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殿外传来脚步声。
  陈志远跟著王承恩走进来,行礼,起身。
  他穿著青色的常服,身上还带著夜露的湿气,显然是匆忙赶来的。
  朱由检没有让他平身,也没有赐座。
  他就这么盯著他,目光像是要把他整个人剖开,看看里面到底藏著什么。
  “晋商的事,”朱由检开口,声音嘶哑。
  “你说对了。”
  陈志远垂著眼,没有说话。
  “他们確实在通敌。”
  朱由检继续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硫磺、硝石、生铁,还有粮草……什么都敢卖。”
  “去年虏骑入塞前,范家商队提前出关,带的都是乾粮肉脯。”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你早就知道?”
  陈志远终於抬起头,迎上皇帝的目光。
  “臣之前说过了。”
  “朕想听你再说一遍。”
  “臣在平台时,已经说了。”陈志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朱由检胸口那股怒火烧得更旺。
  “臣说,晋商与关外贸易,获利颇丰。而边关將吏,多有分润。”
  “此事若深查,必牵连甚广。当时诸位大臣驳斥臣危言耸听,陛下也未置可否。”
  朱由检脸色铁青。
  他记得那天。
  记得陈志远说出那些话时,郑三俊等人是如何激烈反对的。
  记得自己心中確实有过怀疑——这个陈志远,是不是太敢说了?
  现在想来,那些反对的人……
  “他们知道吗?”
  朱由检问,声音压得很低。
  “那些为晋商说话的人,知道这些事吗?”
  陈志远沉默片刻。
  “有些人知道,装不知道。有些人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那你说,”朱由检往前一步,几乎要贴到陈志远面前。
  “朕该怎么处置?”
  “杀。”陈志远吐出一个字。
  朱由检愣了下。
  “证据確凿的,该杀。”
  陈志远继续说。
  “通敌资敌,按《大明律》,当诛九族。范永斗等人,该杀。”
  “为其遮掩的关吏、收受好处的官员,该杀。”
  “朝中为其奔走说情的,若查实收了银子,也该杀。”
  “杀完了呢?”
  朱由检追问,“杀完了,就能杜绝此事?”
  陈志远摇头。
  “不能。”
  “那杀有何用?”
  “杀人,是为了立威。”陈志远说。
  “是为了告诉天下人,通敌者必死。但光靠杀人,確实解决不了根本。”
  朱由检盯著他,眼神复杂。
  这个年轻人太清醒了。
  “那根本是什么?”朱由检退回御案后,终於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下说。”
  陈志远谢恩坐下。
  他坐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上。
  “根本在於,边贸之利太大,而边军之餉太薄。”陈志远缓缓说道。
  “宣大一线的边军,普通军士月餉不过五钱银子,还常常拖欠。”
  “將官们的俸禄也有限。可只要对出关商队睁只眼闭只眼,一次就能拿到数十两甚至上百两的『孝敬』。”
  “一年下来,比正经俸禄多出数倍。”
  朱由检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些。
  当信王时就知道。
  登基之后,户部、兵部的奏报里,也隱约提过“边军困苦”“將吏贪墨”之类的话。
  但每次他想深究,总会被劝住——
  “陛下,水至清则无鱼”
  “边事艰难,宜宽待將士”。
  “再者,”陈志远继续说。
  “朝廷严禁铁器、硫磺出关,可关外急需这些。需求在,利润就高。”
  “范永斗他们卖一斤生铁出去,利润是卖十斤茶叶的数倍。如此暴利,自然会有人鋌而走险。”
  “朝廷的禁令成了空文!”朱由检拍案。
  “因为守禁令的人,正是靠违反禁令获利的人。”
  陈志远说得很直白。
  “陛下可以换掉一批將吏,可新来的,在同样的位置上,面对同样的诱惑,久而久之,多半也会走上老路。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能让边军足餉,让將官不靠外快也能过得体面。”
  “除非能建立严密的稽查制度,让违禁货物出不了关。除非……”陈志远顿了顿。
  “除非朝廷能掌控边贸,从中抽税,让利归国库而非私囊。”
  朱由检笑了。
  那笑容里全是苦涩。
  “边军足餉?陈志远,你知道现在太仓库里还有多少银子吗?”
  “朕前日刚问过户部,现存不足八十万两。”
  “九边月餉就要四十余万两。辽东那边,催餉的奏章已经堆了半人高。”
  “剿寇的官兵,三个月没发餉了。陕西、河南的賑灾银子,到现在还没凑齐。”
  他越说声音越大,到最后几乎是低吼。
  “足餉?朕拿什么给他们足餉?”
  陈志远静静听著。
  等皇帝发泄完了,他才轻声开口。
  “所以癥结就在这里。朝廷没钱,边军困苦,將吏贪墨,晋商趁机勾结,用银子开路,將违禁物资运出关外。”
  “后金得到这些物资,军力更强,入寇更频。”
  “朝廷为了抵御,需要更多军费,加征辽餉、剿餉。”
  “百姓负担更重,活不下去的变成流寇。剿寇又要军费……如此循环,国势日颓。”
  朱由检颓然坐回龙椅。
  这些道理,他何尝不懂?
  “那依你看,”朱由检的声音透出疲惫。
  “当下最紧要的是什么?”
  “两件事。”陈志远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晋商案要查,但要讲究方法。不能只抓几个商人,要顺藤摸瓜,將关內与他们勾结的官员、將吏,一一揪出。”
  “此案要办成铁案,要让天下人看到通敌的下场。”
  “但不能扩大化,不能牵扯过广,否则边关震动,恐生变故。”
  朱由检点头:“第二件呢?”